此间少年已随风去

2012-12-28 too young

此间少年已随风去(一)

1、出走

那一年,他十五,虚岁。第一次离家出走,少年被阳光炙烤得难受。那是在南中国,七月,天从不曾那样蓝过。

骑一辆自行车,少年随风。

第一个目的地是他的祖宅。那个熟悉的地名被群山绿野包围着,穷乡僻壤。这里的乡亲不会认识他,只有上了岁数的大爷还能识得他那年迈的祖父。他们家已搬出这里许久了,坍弛的祖宅,古老的土屋走向最后的消亡。

寻着这个地方是不易的,一年之中只有到清明祭祖时他才会随家人来这儿,祖宅身后不远的山沟里长眠着他早逝的曾祖母。曾祖母死的时候,他父亲还未出生。可怜的女人,在家谱中只留得“唐氏”二字。

在祖宅的四周转悠,岁月在少年的眼中变得那般冷酷。他没有去拜谒曾祖母,因为寻不着路。那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乡村老媪,静躺在群山之间,一座无碑之墓,偌大的土坯。

他知道,应该有这样的一次出走。离开家的时候,他跟母亲说要骑车去四十多里外的县城。母亲笑了,说瘦弱的他无法做到。然而他却这样做了,他还去了祖宅,拜谒了路过的一座山神庙,沿着被太阳烤得烫脚的水泥公路艰难前行,而他自己则晒成了黑人。

喜欢用追风来形容少年的岁月,十几岁的少年,如风。

在太阳的芒上,他不停地狂舞,那一天,少年踏着一轮残阳归来,灼伤的皮肤开始蜕去,在被盐渍刺痛的双眼里,月亮正在孕育。

2、南方的河

少年说,他最喜欢原野上的春天和夏天。沿着那条远离了闹市的河流,少年沉醉在他的世界。那个时候风是他的孩子,从林的深处吹来,翠竹的清鸣,那一刻,再不愿长大。

他不会游泳,即便是在梦中也常被水呛着。但这丝毫改不了少年对水的向往。他喜欢环绕小镇的那条河流,南方的河,从深山老林里涌出,这里的水与雪山无关,而是来自森林的涵养,来自地下之河的问候。他时常沿着河岸行走,听着水的湍流,看浣衣的女人优美的姿态。

3、孤独

在他的记忆里,孤独是后天才有的。在时光渐远的孩提岁月,虽然也如现在一样沉默寡言,但那时并不感觉孤独。

那些日子,少年总是不缺乏玩伴。那时他也像其他男孩一样玩着各种各样的游戏,游戏机、四驱车、驳壳枪。那时他也写日记,内容单纯得可爱。

小学升初中那一年,少年发觉自己变了。正是从那时起,他爱上了孤独。那是在南中国的一座小县城,一个自诩为“白莲之乡”的并不知名的地方,他站在一条河的堤坝上,在落日惨淡的血红里,他第一次思考死亡。那个时候,每到盛夏,眼前的这条河流便会吞噬不少少年的生命。曾有一次,在河滩边上摆放着两具被白布盖住的溺水少年的尸体。他只是轻瞥两眼,稚嫩的心灵轻恍,那一夜,他梦见自己沉入那条河的泥沙,再也没能上来。

那一年,自负的他第一次接受惨重的失败。人生中的第一次外语考试,他没能及格。自负的少年开始受挫,直到第一学期快结束,他才拿了优。没有谁能知道,在那些日子里少年是如何地前行,只是从那以后,他开始渐渐疏远周围的世界。那一年,他称自己为“男子汉”。

此间少年已随风去(二)

1、那一年

那一年,中坊水库的芦荻开了。那一年,他抬头仰望那株先开花后长叶的白玉兰。那一年,她喜欢倚窗独眺。那一年,南方的雨也如现在一般下个不停。那一年,他固执地认为她会永远待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那一年,他在自己的世界写着诗歌,当蓝色字迹的钢笔掠过泛黄的纸面,秋天已经过去,冬天正张狂的厉害。

故乡的雨还在没日没夜的下,记忆中的青石板已被水泥路取代,路的尽头是一座荒废了的幼稚园,他在那上学时,香港还未回归。那一年,邻家的女孩还穿着开裆裤,这个冬天女孩已经成为一个男人的女人。那一年,石巷转角是一方水井,母亲的扁担弯过每一个春天和夏天,从水桶溅落的清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孕育青绿的苔草。那一年,阿婆家的院子还在,一藤葡萄,几株木棉和桑树,还有一大片的油菜,零星点缀的鸡冠花。那一年,阿婆家总有很多好吃的,南瓜饼、豆角干、葡萄、桑葚、玉米棒子,舅家的孩子还没出生,少年是外婆的心肝宝贝。那一年,家里的楼房还没有着落,在祖辈留下的老房子里,清贫而快乐地生活,小河对岸的果园便是少年的乐园,桃花盛开的时候,那里是人间的天堂。那一年,南方的水很丰,小桥流水,清澈见底,喜欢下河洗澡,光着身子,女孩们羞得可爱。那一年,他很调皮,天真无邪,在小巷与小巷之间穿梭,经常游荡在碧野森林。

那一年,他来到属于他自己的一座小山岗,李白有“相看两不厌”的敬亭山,他把他的山唤作“阿拉山”。那一年,他站在阿拉山上,俯视着不远处潺潺不息的盱江,那是抚河的源头,在那里他痛恨着无辜的自己。那一年,县城的姨妈死了,没有任何声息。

那一年,追风的少年还在;那一年,追求的女孩还很天真;那一年,你说“曾经是最令人厌恶的词汇”;那一年,少年在大雨中走了很远很远,却仍走不出一个人的世界。

那一年,在一场夜雨里,看着远去的姑娘,你说:雨季不再来。

2、北方

不会忘记年少时的愿景,在广袤的东南丘陵怀想着未知的北方。北方,北方,北方以北。

列车疾驶在北上的铁轨,数不尽的河流、山峦和平原,北方在脚下延伸。在空旷的原野上,最让少年铭记的是荒原的视野里一座座简陋的坟堆,沿着长长的铁轨,远离城市和村庄,从一个地域走向另一个地域。北方让他懂得的第一个词竟然是“死亡”,在这里死变得那么平凡,那样直白得可怕。不要再幻想永远与来世,今生太长了,太长了。

喜欢北方的雪天,难道只是在意着雪的圣洁?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仰望。想起了南方的故土,想起了浣衣的母亲,想起了一切与水相关的传说。你说,北方的雪成盐,像沙一样随风飞舞;你还说,北方的雪还未融化便已升华,少了水的几分灵动;但你还是那么盼望,还是一遍遍地念叨。走在厚实的雪地里,少年迷失在他渴望的白色中,没有路口,也没有出口。

在漫长的北中国的海岸,习惯了一个人的行走,从沙滩走向近海,让咸咸的海水侵蚀裤管。还会时不时拣拾岸边被海水抛光的卵石,少年把它们带回,放在瓶子里用水养着,少年说:有水的石头才有美的感觉。

此间少年已随风去(三)

1、世界

少年说,世界太大了。那时他还没有离开生他的南中国,还没走出被山峦围堵的小盆地。在太阳的影子里,少年总喜欢一个人独坐。在他的阿拉山上,眺望。河流,夜幕笼罩下的南方小城,朦胧之中,兴许还能看见心爱的姑娘绰约的身影。迷恋花草,迷恋那些即使是冬天也苍翠依然的树木,而对于植物,少年永远是位白痴,所有的花都是无名之花,所有的树木都是无名之木。写诗的人要为他遇到的每种植物重新取名字,可是啊,优美的汉字太少了,所以喇叭花只能如前人那般唤之为:朝颜。朝颜,少年想,那应该是位美丽的少女的名儿。

那一刻,你深知自身的渺小,而世界,还是如未知的那样,永远排斥着迷失于青春路途的人儿。世界是一个世界,少年是他自己的世界。那外面灿烂的阳光啊,它照不到你的身上。寒冷从夏天开始弥漫,僵化了躯体,冷却了年轻的曾经火热的心。天空的云彩开始变幻,地上的人儿正走在陌路的崖口。命运在自己的掌心徘徊,一切的伤悲来源于惧怕和未经世事的无知与迷茫。

踏上北上的列车,世界,在卑微的梦想面前摘下了她的面具。你知道,并不是她爱着你,少年啊,这世界从来不会如此的深情。她只想诱惑你,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他们剥夺了你的快乐和幸福,而是他们夺去了你的梦想,即便那只是一个卑微的梦想。这个时代,有梦是件奢侈的事。少年将卑微的梦想埋在心底。

2、火车

如果这片苍凉的大地上只能有一种交通工具,那一定要是火车,少年说。

第一次乘火车,是在那个八月的洪都。从未独自远足的少年,小心地跟着多少见过些世面的父亲。晚上的硬卧,少年看了几页书,便昏昏地睡过去了。在列车和铁轨不断的摩擦声中,帝都的清晨越来越近。火车终于驶进了这座曾经魂牵梦绕的城市,少年趴在窗边,轻声问候:早安,北京!这世界上有太多的巧合了,那一刻,少年不会知道,这将是他那心爱的姑娘的城市。就在少年乘列车离开帝都不久,他的姑娘来到了帝都,开始了她的大学生活。少年更不会知道,那位姑娘竟跟他学着相似的专业。

在帝都停留了几天,曾经幻想着的美好的风景,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笼罩。走吧,少年,这不是你的城市,你只是位过客,之于这座城市,之于那个人。踏上北上的列车,下一站,大连。在八月的末尾跟帝都告别,不忍说一声再见。列车在黄昏时分驶离北京,阴沉沉的天空,被昏灯恍惚着的偌大的北京站。火车在下着雨的清早抵达大连站,乘迎新的校车去学校报了到,少年来到了他的城市。一片海,一座山,一千多个安稳或无眠的夜晚。

更多次的火车旅行,通常是一个人度过。少年喜欢坐在靠窗的硬座,看窗外不断变幻的风景。看山峦的起伏跌宕,看平原上成熟的麦子和荒凉的坟墓;看雨水浇灌世界,看被积雪覆盖着的陌生的地域。看过了流水潺潺,看过了城市的黎明和黑夜,看过了很多地方的建筑和人们。在晚上,看窗外的灯火和夜色,看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昏黄的灯光里舞蹈,看在铁道上卖煮玉米的劳苦的妇女。也不忘车厢内的景象,美丽的姑娘,睡姿可笑的大叔,淘气可爱的孩子,还有那些带着一大堆包包裹裹挤春运的农民工朋友。会时不时被一些景色和人们感动,这火车上的中国,是一幅美妙的画卷,与政治无关。还会时常带几本小书,翻上几页。

乘火车离开北方,少年已不再称自己为少年。人终是会长大的,少年也一样。还有什么不会变呢?不了,什么都在变。就像今年十月乘的那次高铁,你说300公里的时速太快了,你说除了车上的那本广告杂志什么也没看到。


©林墨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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