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跳楼自杀的研究生们

2018-04-04 thinking

图/苏紫紫作品《看客》

最近一阵,武汉理工研究生陶崇园跳楼事件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当远在湖南的“小师妹”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师兄,看了陶崇园的悲惨遭遇,我很难过”时,我觉得是应该写点什么了。

沉默的大多数

有过国内硕士研究生的求学经历,这让我对此类事件不是太过感冒。并不是说我冷血无情,而是对这类遭遇早已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各种新闻报道自不用说,甚至在我研究生毕业的那一年,母校也发生过类似的研究生跳楼事件。记得那是位机电学院的硕士生,因为毕业答辩未通过而跳楼自杀,临死前还写下了洋洋洒洒五六千言的遗书,揭发其导师对其的不公对待。由于学校的公关实力,此事件在学校官网发过通报后便渐渐平息了,并未引起较大的波澜。

对于母校的那次研究生跳楼自杀事件,大多数同学都深表同情和惋惜,但也仅是止于此。这次跳楼事件似乎还给大家带来不少好处,比如后面进行的毕业答辩几乎都是一次性通过的,答辩委员会也不再像往常一样过分刁难学生,就连找答辩委员会主席签字也变得简单了不少。当大家舒心于这样的皆大欢喜的结果,对于另一头的尸骨未寒似乎早已抛到脑后去了。

研究生充当廉价劳动力,在我们看来其实已经习是以为常的了,学生们称导师为“老板”也是常有的事情。在我的印象中,学校的研究生中没有不帮导师干活的,帮老师打扫卫生、带小孩也是相当普遍的,有些时候我们也没什么不乐意,主要是我们导师人还是不错,而且给学生们发的劳务津贴并不抠门。而那些被曝光的导师们,显然做得太过分了,而且他们显然不是偶尔为之。

那些先前的师兄师姐们应该也是这样熬过来的,前前后后毕业那么多届学生,都有过类似的经历,但都只是忍气吞声,熬到毕业重获自由便不再追究,任那些学弟学妹们继续受煎熬。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足够坚强,终于有人熬不住了,跳楼了,自杀了,顶着“高材生”的荣耀,怀着对被压榨的前景的绝望。这让我想起2016年南京邮电大学计算机系研究生跳楼事件,那时便有死者的师兄在贴吧里发文:“师弟,对不起”。这样的不良导师早就应该揭发出来,然而并没有。因为,我们都是沉默的大多数。

在个人利益面前,大多数人都只会选择沉默和忍受,甚至于在利诱之下昧对自己的良心。比如,在不少高校曾盛传着“保研路”,这条“保研路”可不是大家字面上理解的那样光明,而是充满了阴暗。坊间一般是这样描述的:深夜学生在学校小路上被性侵,学校为封口而将受害者及其舍友保研,这条小路便被尊称为“保研路”。前些年似乎真的存在这样的情况,近年来随着保研选拔的透明化和标准化,“保研路”已经不多见了。在正义和利益面前,大多数的女生还是会选择后者,因为选择前者便意味着是在跟学校对着干。在吾国“人活一张脸”的铁律并不限于个人,对学校也是如此,一旦影响了学校形象,国内的这帮“高等院校”的确是高人一等,一言不合便拿影响毕业要挟,或者干脆随便找个借口把学生给直接开除了。

要解决这些痼疾,我觉得最根本而有效的方式还是在于学校民主化。学生不再简简单单地充当被管理者,也应该成为有效的监督者。学校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传授专业技能,而是要培养“自由之思想、独立之人格”;不是一味追求金钱、利益、科研至上,而是要传承“善与美德”。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地方,而不是教化奴才的地方。鲁迅先生曾经的论断现在似乎依然适用,国人还是太习惯当奴才了,就吾国的教育体制而言,则一直在造就奴才,听话就好,忍忍就好,沉默就好。但沉默真的就好吗,非也,鲁迅先生早已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关于师德

且不说我们这次重点关注的研究生受迫自杀问题,高校教授性骚扰事件也常有发生。比如,数月前曝光的北航教授陈小武事件便相当典型,据说其手下的女研究生几乎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性骚扰,而且已经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了,只是由于女学生的忍气吞声,到现在才给曝光了出来。

师德问题,近些年大家陆陆续续也讨论了许多,但问题依然存在,而且似乎已是十分严峻的了。什么样的老师才能称为合格的老师,个人觉得用北师大的校训来回答这个问题再适合不过。“学为人师,行为世范”,一位合格的老师,尤其是一位合格的大学老师,自然在学问方面不能太差,但德性方面则更为重要,即要以身作则、言传身教,不但要成为学生学习的对象,还要成为世人的楷模。可惜,不少人民教师完全沦为了衣冠禽兽,近年来网民们喜欢在网上戏称高校教授为“叫兽”,指的便是这个。

当下的师德确实走偏了,不但在当下觉得无耻,就是放在传统的儒家授业上看,也是惨不忍睹的。儒家文化自来对修身养性颇为重视,不看学问,一个人只要德行达到“仁”的境界,便已经是圣贤了,受万世顶礼膜拜。而目前曝光的这些个不良研究生导师,让我想到的不是孔孟老学究,而是那些传统手艺人的师承。

在古代,手艺靠师门传授,要学手艺就得拜师学艺。学艺是为了饭碗,为了养家糊口,所以手艺人圈子里,师的地位特别高,甚至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便都唤作“师父”了。在宗法制度的时代,作为一家之长的权力特别大,有时甚至对家族内的人具有生杀大权。而师父则是一门之主,一旦进了这个门便要听师父话。比如我们看武侠剧,里面便经常有“清理师门”这样的说法,就是说,你小子倘若不听话,我完全可以以师门的名义从肉体上消灭你。此时的师徒关系完全是等级化的,学徒难免沦为廉价劳动力,甚至于完全成为奴隶。

传统文化里,学成出师也并不是那般简单,至少要让师父觉得你已经为他作出了足够的贡献。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德云社师徒矛盾便跟这个有很大关系。曹金云之所以对郭德纲不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是传统的师门制,就跟传统帮派一样,师父是唯一的权威,徒弟们只有忍的份。

如今导师制下的师生关系,便多少承荫于此。研究生培养的导师制,使得导师的权力过大,可以完全这么说,你能不能毕业,什么时候毕业,基本上是导师说的算。这个筹码可是颇具威力的,因为很多人读博读研完全就是冲着学历和学位来的,导师拿这个作为要挟,无疑相当于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因而,那些研究生们对于导师常年的非礼和不人性的对待能忍气吞声便全然可以理解了。

你都忍三年了,快毕业了还拿毕业证、保博威胁你,到这时便全然无法接受了,忍无可忍又爆发不了,便只能选择自杀了。生命诚可贵,但依然接受不了。可以选择的道路,其实还有很多,但已然没有耐心选择了,在冲动的魔鬼面前,甚至连母亲的挽留也无法拯救你。有时甚至完全算不上冲动,你甚至可能已经思考了好几天,写了几万字的遗书,但最终还是选择从高处一跃。深受禁锢的鸟儿终于自由飞翔了起来,只是这飞翔的感觉太过短暂,很快便触及地面,所有的爱与恨,所有的挣扎和努力,所有的梦想和明天,戛然而止。

当年颇具争议的人大裸模苏紫紫,曾拍摄过一组名为《看客》的摄影作品(见封面图片)。其中有几张让我久久不能释怀。画面上有一个装满水的玻璃水缸,全身赤裸的女生溺于其中,而水缸旁边却站着一位身穿学术服的教授,手中拿着学位证,摆着架势,满不在乎地旁观着。可以说,这完全是一种行为艺术,带着压抑却又无可奈何的意味。也好似在嘲笑,笑这个世界多么可笑。

这样的自杀值得吗?

那些自杀的研究生们自然值得惋惜和同情,但仅仅惋惜和同情却显得有些肤浅。据报道,这次事件中的陶崇园居然是差不多当着母亲的面跳楼自杀的。虽说逝者已矣,死者为大,但我还是觉得难以理解。自从青春期之后,我也时常限于迷茫之中,一次次地追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想吾国的大多数年轻人都是如此,因为毫无疑问,我们是缺乏信仰的一代,几乎没有宗教信仰,唯物史观造就的集体信仰又过于缥缈,而儒家的修身之道早已成为故纸堆里的传说和典故。

不能出国深造,毕业论文答辩不通过,被导师刁难,仅仅因为这些就值得自杀吗?作为旁观者的我们自然觉得不可理解,但倘若换成我们自己,置于同样的处境,估计也只能是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究其原因还是在于整体价值观和认知的偏颇,说句不好听的话便是:目光短浅。即便今天因答辩不通过没有自杀,没准多年后完全可能因丢了工作而自杀。于是可能引起自杀的理由多种多样,我们全然成为没有原则的人。所谓原则便是信条,只有为信条而做的牺牲才是值得的,或者说是有意义的。

关于自杀问题,我想起孔子评价伯夷叔齐时所说的话,“求仁得仁,又何怨哉”。伯夷叔齐是商朝孤竹国的公子,先有让国之美名,周灭商之后,又因不食周粟而饿死在首阳山。古来对自杀者都颇有成见,有时自杀者甚至死后不能葬于祖坟。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于生命,个人是完全没有选择权的,因为命是父母给的,自杀便是不孝。古人以孝治天下,孝不单是德性的问题,更是立国之本,所以古人才说“不忠不孝,禽兽也”。但古人却又非常推崇“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只有“成仁、取义”的牺牲才是合理的,才是值得宽宥甚至褒扬的。显然,这些因各种原因选择自杀的研究生们,实在如何都算不上“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尤其在自己母亲面前自杀的陶崇园更是如此。这样的死显得太卑微了,而对一个家庭而言,这样的死无疑是绝望中的绝望。

我们可以注意到,这些自杀者中,多数都是家境并不富裕的。因而在他们看来便真的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一旦这条路破灭了,他们便只能因绝望而轻生。然而,我们必须注意到,要真正评价一个人,一定要考察他在人生最低谷时的态度。这段时间在研究阳明心学,对王阳明的传记也颇有涉猎。相较于这些研究生们的处境,被贬贵州龙场的王阳明处境更为险恶。便是在那样一个生死关头,王阳明并没有惧怕,他甚至躺进石棺里体验死亡,结果不但在困境中存活了下来,更是经过一通顿悟开创了不朽之心学理论。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心境问题。那些自杀的研究生们不坚强吗,不,他们很坚强,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能怕什么呢。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居然害怕活下去,这大概又是悖论了吧。

人应该选择怎样的生活态度,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看法。在《人生的三路向》中,最后的儒家梁漱溟对这个问题有比较深入地探讨,处于人生困惑中的人可以去拜读一下,能有不少启发。梁漱溟先生自己选择的是人生的第四个路向:活在当下,一任直觉。“活在当下”,珍爱生命,因为当下才是真实;“一任直觉”,这里的直觉有儒家“仁”的意味,即要注重修身、知行合一。我想,这应该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努力去做的,成为内心坚强的人,心怀正义和善良,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就写到这里,清明了,愿天堂没有仇恨和痛苦,愿人间春暖花开!

©林墨含
2018年4月4日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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