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头令人着迷

2017-09-28 thinking

这篇文章的主旨在从笔者自身的所读所想出发,谈论一下我所了解的孔子和孔子思想。同大多数现代中国年轻人一样,在真正涉猎孔子及其思想之前,笔者对孔子并不重视,但当渐入其中,实在为孔子及其思想所折服。其实,之前写过一篇孔子小传,现值孔子诞辰2568周年之际,我还是觉得有写这篇文字的必要,无关名利,只为:高山仰止,景行景止,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另,文中还推荐了几本书,所以,本文还可作为书单或书评。

我坚信绝大多数中国人都过错了教师节。因为我一直坚信中国的教师节应该是9月28日,2568年前的这一天“至圣先师”孔子诞生了。在这点上宝岛台湾做的不错,他们在1952年就将教师节定在了9月28日。

孔子的伟大之处并不局限在他那影响了吾民族两千多年的伟大思想,更在于他的人格魅力。我相信,不论哪个人,当他越来越多地去了解孔子和孔子思想,都会被这个两千五百年前的老头折服。他是如此令人着迷,令一代又一代人情不自禁地皈依在他的帅旗之下,情不自禁地想要写文赞美他,甚至为他写传记。

第一个为孔子立传的人是西汉的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这位伟大的史学家写下这样的赞美之词:“高山仰止,景行景止,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在司马迁的时代,王朝已经尊孔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在“尊孔”的过程中,一方面,用附会的“天人感应”曲解孔子之思想;另一方面,极力将孔子神话,把孔子捧上神坛。司马迁应该算得上是那个时代最理解孔子的人,他为孔子立传,在他的笔下,孔子又回到凡人的模样。在《孔子世家》中,孔子有了真实的不怎么光彩的身世。他的一生充满坎坷,他有时候也会不怎么近人情,他也很可爱、很可悲,但他始终那么执着,为了那个至死也未能完成的理想,漂泊、受挫。

翻阅《史记》全文,孔子无处不在。写出《屈原贾生列传》和《项羽本纪》的司马迁,在写孔子时必然也是动情了。他推崇孔子,并不如王朝那样带有功利性,他把孔子看作是知己、是榜样。他写《史记》,一则是为了继承先父遗志,二来则是责任之使然,他要挑起恢复道统的重任,所以他才会说“小子何敢当”。《史记》的手法自然也是继孔子《春秋》而来,春秋笔法,一字定褒贬,乱臣贼子惧。

孔子思想说来极易,却又极深。极易在于它的核心便是“仁”,如曾子言“不过忠恕已矣”。极深在于,连孔子自己都感叹,“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天乎”。孔子的思想主要围绕“命、礼、仁”三个字。钱穆先生在《中国思想史》中这样评论孔子眼中的“命”、“礼”、“仁”:“人生在宇宙间的节制是命,个人在人生中的节制是礼,个人在人生与宇宙中的尽量的自由是仁”

现代人指摘孔子腐朽,多半在于孔子所强调的“礼”,并将中国近代的落后原因归结于孔子的“礼教”影响,这多少存在较大的误解。孔子所崇尚的“礼”是“周礼”。现代人之所以无法理解孔子,在于“礼”已经被我们荒废太多,现代人已无法领悟“礼”的重要性。其实,在中国古人看来,国家的治理手段分了几个档次:法治、洪范和礼运。现代人所创导的“法治”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属于治国的最低档次,而“礼运”才是最理想的治理手段,也唯有“礼运”才能抵达儒家所倡导和追求的“平天下”之理想。

在孔子看来“礼”是为人之本,它是一个最基本的规范,是做人的一个度,从这个角度看,“无礼”之人乃是“非人”,是“禽兽”。当然限于孔子所处的时代,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追求只能局限在恢复周礼,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只要每个人在规范之下行事,只要每个人都做到“不逾矩”,便是天下太平了。这种“礼”在现代人看来多少有“固化封建等级”之嫌。不错,孔子所宣扬的“仁者爱人”并不是“博爱”或“兼爱”,在孔子那里“爱人”是有区别的,因为你对不同的人所担负的责任是有区别的。墨子宣扬“兼爱”,可这种无差别的爱最后变成了“无父无母”,想要像爱自己父母一样爱别人的父母,结果变成像爱别人父母一样爱自己父母,显然行不通。

孔子生活在春秋末期,那个时代“礼崩乐坏”,乱臣贼子俱起。正是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孔子决心要恢复王道、光复礼乐。在鲁国政治上遭受挫折之后,他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周游列国的生涯。说是周游列国,倒不如说是在一次次自讨苦吃。列国的国君们对孔子无一不是心怀敬重,因为孔子在懂“礼”方面是闻名天下的,那时候虽然“礼崩乐坏”,但国君们还不至于像战国时期一样臭不要脸,当然,孔子执政鲁国时的赫赫功绩自然也为他的名声远播出力不少。对国君们来说“敬重”是“敬重”,但却怎么也不肯重用你。在一个人人追逐“霸道”的时代,推销“仁爱王道”的孔子,自然会一次次被拒,一次次受挫。

孔子的人格伟大之处在于,他并没有因受挫而放弃自己的理想。正如在某处受挫弟子问他是不是受耻,他的回答是“我所坚持的道没问题,该感到耻辱的应该是那些无知的国君”。责任是什么,如台湾大学吕世浩先生在《史记导读》公开课中说的那样,“天下有一件事情,做了对你没有好处,你也很难从中得到真正的快乐,可是你非做不可”。对于孔子而言,“仁爱”和“王道”便是他的责任所在。既然无法在政治上予以实现,在周游列国结束后,孔子便开始著书传道。他作《春秋》,删订诗书礼乐,广招弟子授业,继而开万世之学说。

孔子说他最喜欢的学生是颜回,因为颜回好学,更因为颜回其实是另一个孔子,一个完全出世了的理想化的孔子。这样看来,孔子也应该的确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不由己。

中岛敦《山月记》中收录了一个中篇小说《弟子》,写的是孔子的弟子子路。在书中,这位日本小说家这样评价孔子,“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绝望,任何时候决不轻蔑现实,在给定的范围内总是做到最好”。这便是孔子。

中岛敦写子路,是因为子路确实可爱。从子路身上,则体现出孔子的另一种伟大。在孔门弟子中,子路绝对是性格最鲜明的。入孔门前,子路是一个舞着长剑近乎侠士的人物。他去找孔子本来是想去找麻烦,结果却被孔子的人格所折服,从此皈依门下,一跟随便是四十多年。子路和孔子之间的故事很有意思,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读读中岛敦的这部作品。

孔子自己说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情是教书育人,《论语》开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指的便是这个意思。是的,这句话里的“朋”指的并不是朋友,在古代“朋”和“友”是分开的,所谓“朋”就是指同道之人,在孔子的这句话里指的便是他的弟子们。孔子的教育无疑是成功的,世传的七十二贤便是最好的佐证。孔子重视因材施教,这在《论语》中能找到很多的例子。而孔子死后,众弟子守孝三年,子贡守孝六年,以及之后孔门的长盛不衰,则又从侧面衬托出孔子的伟大。子路没能为孔子守孝,因为他比孔子早死一年,死的时候被剁成肉酱,孔子闻之,如丧亲儿。由此看来,孔子无疑是一位伟大的教育家,“先师”之谓极为妥当。

最后,要谈一谈儒学。现代人对儒学也是存在很大的偏见,而且把这些偏见都一股脑地抛给了孔子,这是很无知的一种表现。因为从西汉起儒学便被曲解了,直到宋明时期才又慢慢回归。在这里现代人便又存在另外的误解,就光凭程朱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就对其一棒子打死。朱子所言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确实欠妥。但理学的核心“存天理,灭人欲”,的的确确是被现代人曲解了。当你真正去接触他们的理论原文,才会理解此中深意。心学的集大成者王阳明则是回归了孟子的传统,这无疑是一大进步。

对儒家经典的注疏则直到清朝才达到两千年来的高峰,所以现在读儒家经典最好要选清人的注本,因为这是公认的牛逼,而且后人也难以超越。只可惜,清朝终究很快亡了,而在西方思想的冲击下,伟大的儒学也只能接受被扔进废纸箱的命运了。这是一个没有真正儒家的时代,因为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将儒家的那一套当作自己的责任,并全力以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责任?宋代大儒张载说的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载最终得以配享孔庙,那是一代儒家最崇高的荣耀。

宗教始终未在中国作乱,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孔子。如钱穆先生在《中国思想史》中感慨的那样,如果中国偏要说有一种宗教的话,那也是一种人文宗教,而不是神学宗教。或者如最后的儒家梁漱溟在《中国文化要义》中指出的那样,中国实质上是用道德代替了宗教。在此种环境下,就连佛教在中国的改革也受益于此,甚至没有因此流一滴血,相比较之下,西方血腥的宗教史显然要逊色得多。钱穆先生在晚年的时候也写过一部《孔子传》,先生是民国新儒家的代表,写一部这样的小书,估计也是一种情不自禁之使然。

有学者将儒家称之为“儒教”。这样的话,孔子这位教主显然较之基督和释迦摩尼要高明得多。因为他到底没有创造出一个神来,连孔子自己死去了便永远死去了,没有复活,没有涅槃,只有教义长存。这样的一个“儒教”也没有宣扬前世来生,而是教人们立足于当下。“不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远之”,“子不语乱神怪力”,孔子在两千年前便为中国思想奠定了一个无神论的大方向。人们说中国哲学过于感性,现在却觉得中国哲学,尤其是儒学,实则是一种理性的思维。

最后,以个人经验谈谈儒学之入门。虽然自己还在努力学习中,但觉得有一些东西还是值得分享的。要入门一种思想学说,尤其是像儒学影响深远的学说,首先应该从思想史方面入手,当然还需了解它的创始人和基本思想。这方面的书籍可以选择如下:钱穆《中国思想史》、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钱穆《孔子传》、司马迁《史记》、李长之《孔子的故事》。接下来便是经典的阅读,可以进阶性的选择如下书目: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近三百年学术史》、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王阳明《传习录》、程树德《论语集释》、《十三经清人注疏》、《十三经古注》以及宋明清三代代表性大儒的相关作品集。另,如果要批判性的研究的话,明人李贽的《焚书》和《续焚书》值得一读。

高山仰止,景行景止,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

林墨含
2017年9月24日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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