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子死了

2019-01-19 prose

诗友陶子死了,死于自杀。

知道这个消息是在今天下午,“颓荡写作”推送了一篇木朗写的公众号图文“陶子真的死了,我们再也@不到她”。“我愿是一棵大树,安静地生长,悄悄地死去”,这是陶子的微博介绍,而今却着实做到了。她是悄悄离开的,在遥远的1月13日,直到16日圈子里才有人了解到情况,等确切的消息传到我这儿,陶子已经离开整整四天了。

陶子的名字叫陶春霞,自从她从事情趣体验师职业,我便尊称她为“陶老师”。她在诗歌圈为人们所熟知,是由于她的情色摄影和先锋诗歌。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很喜欢她,喜欢她自由的艺术,也或者是喜欢她的“自由”。不过到现在我们知道,陶子从来就没“自由”过,她有严重的抑郁症,甚至有可能还有许多的心病。这些如今都成为圈子里朋友们的自责,我们自认为对她很了解,我们甚至看过她裸露无遗的躯体,到头来却似乎一点都不了解,更谈不上理解和安慰。

和陶子认识有很多年了,大概是在2013年,那时她还在南昌上大学。我们是通过写诗认识的,我们都在LOFTER上写诗,感觉有意思便私信聊天,后来便又相互加了微信。她的摄影明显受到荒木经惟的影响,于是在情色的艺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并因此在圈子内颇有名气。她也写诗,写情、写性、写欲,评论家们把她归于“先锋”和“颓荡”之列。但在我看来,她的诗应该是最纯粹最干净的,干净的不是字眼,而是干净的心。在诗歌的领域,她是“神奇小孩”;在情色艺术的领域,她是“潮湿地”;而在新兴的情趣体验师领域,她是我们的“陶子老师”。

当LOFTER上的监管规则繁复起来,先锋领域的艺术家们便都陆续离开了,“汤不热”(Tumblr)成为了他们的首选地。于是陶子开始落户“汤不热”,将主博客搬到了这家国外的平台上。现在“汤不热”也彻底不热了,自从十二月“扫黄”之后,陶子的博客也被屏蔽了,外界无法访问。但陶子的个人网站还在,给我们留下了她的一部分创作,包括诗歌和摄影。(陶子的个人网站: taochunxia.com )

陶子在北京工作的时候,她的创作开始呈现井喷式发展,而她的圈子也越来越大,不论是范围还是知名度。很喜欢这个时候的陶子,她会去参加许多的线下活动,也受到不少诗人的赞誉,树立了她艺术家和女神的地位。2016年3月20日,拥趸无数的陶子来了兴致,让大家以“陶子”为题作诗,一日内竟收到几十条回应,我也写了一首《致陶子》。陶子从这些诗里挑选出20首,存档在个人网站“write for me”页面下。在这些诗里,我最喜欢大叔“再加减”写的这首《陶春霞赋》

平生岁更50
虽孤陋寡闻
也识人无数
清纯的女孩我谓清纯
纯洁的姑娘我谓纯洁
善良的女孩我谓善良
我谓纯粹的女孩
只有陶春霞
纯粹的女孩必然清纯
必然纯洁
必然善良
纯粹的女孩不借阳光灿烂
乃阳光发自她的灵魂
通透她的躯体

写的真好。我在想,如果陶子在做出选择之前再看看这些美好的诗歌,是不是就会打消念头了。因为纯粹的姑娘就应该一直美好着,不借别人的阳光灿烂,而是自己光芒万丈。

成为“他趣”的情趣体验师后,陶子说这是她喜欢的工作。一开始还不理解她,后来对这个领域稍有了解之后,我称呼她为“陶老师”已经不再是戏称,而是敬佩了。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热爱自己喜欢的艺术,这位93年出生的浙江姑娘着实令人佩服。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当美丽与才华盛放,总会有人为你喝彩。

在之前的朋友圈里,她时常发一些“工作成就”,比如回答小粉丝们的情趣咨询,作为抑郁症患者她甚至还帮粉丝开导抑郁症。她这么热心地帮助别人,可是又能有谁来帮助她呢?她似乎朋友很多,又似乎根本没有朋友,即便在离开之前,她能求助的也仅有千里之外的未曾谋面的网友。

近年来,跟陶子已经很少联系了,似乎仅是“点赞之交”。现在记得比较清楚的也就寥寥几次,一次是她做采访问我是否好色色到什么程度,我回答“色到没有女朋友”,结果把她逗乐了。或是在她胸部动手术之后,友好的询问和安慰了一下。还有一次她在朋友圈里发了新工牌的照片,看着工牌照片上的她阳光美丽,我评论了一句“工牌这么帅”,她很快回复“是啊”。后面几次都是跟书有关,她在朋友圈分享《弗洛姆文集》和克尔凯郭尔的《非此即彼:一个生命的残片》,这两本书我也在看,所以就回应了一下,只是回应一句而已,然后就淡忘了。我不会想着去跟她交流阅读感受,现在仔细想来,她是在书中寻找力量,弗洛姆基于精神分析的人道主义关怀,克尔凯郭尔而关于存在和信仰的讨论,说到底都是围绕着存在的意义,围绕着生与死。

圈里的朋友开始不断地在陶子的朋友圈和微博上找线索,他们都在为自己的忽视而自责、愧疚。因为陶子在1月10日便在朋友圈和微博中透露出自杀的倾向。在10日晚上发布的这首《永久的黑暗》中,她这样写道:“无法哭泣 \ 无法进食 \无法呼吸 \ 我的灵魂即将枯萎 \ 我的身体即将腐烂 \ 上帝和死神将合二为一 \ 光明将成为永久的黑暗”。可是并没有人太过在意,因为在“颓荡”诗人的诗歌中,对死亡的探讨和假设比比皆是,大家完全没有料到这次是真的。陶子死了,陶子早就死了。朋友圈里只剩一片哀悼,以及绝命诗下面姗姗来迟,却永远无法收到回复的评论与关切。

对陶子的一些艺术,我也有过不理解,还经常向人抱怨“陶老师越来越不像话了”。作为一个纯粹的姑娘,陶子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姑娘”,因为她所追求的艺术本身便充满了争议,而她所从事的职业也存在着诸多的偏见。初相识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她的大学,她的情感,以及她那位于江浙却并不壕的故乡。她所选择的艺术道路和生活势必会加剧她与传统的隔阂,并非常必然地引发出强烈的反抗欲,这种被俗世称之为“叛逆”的行为在她的艺术和文字中表现得淋淋尽致。乃至连最后的选择,也几乎成为反叛的极致。但别人眼中的叛逆,对陶子来说其实是逃离,逃离抑郁症,逃离与世俗的冲突,逃离克尔凯郭尔所定义的那种恐惧和战栗。

面对逝者,我们才关照到人性的善良细节。可是再多的自责也无济于事,即便写诗和写文也无法消去内心的罪孽。相识五六年,在诗歌和艺术的世界里,只留下了你的美丽和才华,至始至终,惊艳这个浮夸的人间,并永远定格在25岁。

翻阅陶子留下的诗歌,也曾有过阳光和春天,以及心上人。

《心情好》
我这里已经是暖和的天
像恋爱了那么舒服
如果你那里是雨天
我感到愧疚
我希望你那里也是好天气
希望你心情好
 
 

 
《造春天》
 
如果春天一直都不来
我们一起去造一个春天
 
《春天》
 
我的心里有个春天
没有你
你不在春天里
那你来我心里吧
和我一起用一个春天

任何人的死亡都不能用来作为消费,这篇文字的意义在于纪念,纪念故友,纪念人世的纯粹。陶子,一路走好!

2019.01.17,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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