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丧家犬”

2017-07-01 prose

从“丧家犬”到“万世之王”。

他的祖先曾是王室贵族,但在他出生很久之前,就已经没落了。他的家族由于政治原因逃离他国避难,并最终在那定居下来。

他的父亲是个职位不高的武官,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娶了他的母亲。那时他的母亲才二十来岁,他们的婚姻并不符合当时的礼制,因而受到人们的奚落。史书上记载这段事情时,用了“野合”这样的字眼。

他三岁的时候便失去了父亲,他的母亲迫于舆论压力连他父亲埋葬的地方都一直没有告诉他。他的家境并不好,所以,在年轻的时候他也不得不干一些他向来鄙视的体力活。

他十七岁的时候,他的母亲也死去了。按照当时的习俗,父母亲应该合葬在一起,他哭喊着不知道父亲葬的地方,后来多亏好心的邻居告诉他,他才把母亲和父亲葬在了一起。

他十五岁便立志于学,单纯地想一有机会就出一出头。十七岁居丧的时候,本国一位贵族欢宴名流,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一些本领了,便跑去了,结果却被贵族的家臣以“叫花子”之名喝退。

他从此愈加发愤了,通过数年的努力,他的道德修养和各方面的才能得到很大的提高,他虽然年轻,却已出了名。

他十九岁的时候结了婚,二十岁生了一个儿子。国君派人送了一条大鱼向他道喜,他为了纪念这件事,便给儿子取了鱼的名字。

他在二十六七岁的时候才做了一两回小官,而且并不是行政官,一回是当管牛羊的官,一回是当会计。但他还是勤勤恳恳,把牛羊养得肥肥大大的,把账管得毫无差错。他青年时期工作就是这样踏实,这样负责。

他博学的名气越来越大,有很多人愿意把孩子送来给他当门徒。在他三十岁左右的时候,他有了第一批弟子。有个比他只小九岁的弟子经常耍威风,不把老师放在眼里,甚至还欺凌过他。但他还是以雍容的态度和人格使这位弟子折服。这位弟子后来跟随他差不多有四十年。

他把为贵族所垄断的文化教育普及给了一般人,甚至有些贵族也慕名拜于他的门下。他收的学费不高,十条干肉便已足够一年的学费。

他后来由于贵族弟子的推荐到天子的京城观光,特地拜访了国家图书馆的馆长。这次交流让他收获很大,但离别时馆长的忠告却似乎在批评他。馆长忠告中中肯的地方他接受了,但在某些方面,他此后却越走越远。不管前方是否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他回国之后年轻时的偏执有意识地减少了一些,他成熟稳健了,加上他原有的勤勉和热情,人们对他更为钦敬。所以,他的弟子多了起来,而且还有很多弟子是从远地来的。

他不满足于当一名教书匠,他还有更大的政治抱负。由于国内政治动荡,他跑去了邻国,幻想在邻国得到重用,然而他的主张势必会损害贵族的利益,所以他受到了冷漠,甚至有人用生命威胁他,他失望地回国了。在国内,某犯上作乱的大臣要请他出来做官,他想当官想得疯了,便答应了,连他的学生都感到惊讶和不高兴,他思考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去。

他就这样继续老老实实当他的教书匠。他向学生教授的东西很多,除了礼仪、文艺、历史和政治,他还向弟子们传授他自己总结的思想。他告诉弟子要“爱人”,教导他们在日常生活中要养成良好的习惯。他很善于“因材施教”,对于同一个问题,对不同的弟子给出不同的回答和见解。

他五十一岁的时候,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从政机会。他一开始当了国都的市长,把首都治理得很好,连其他诸侯国都想学习他的治理方法。很快他便得到了升迁,先是工程部长,接着便是掌管司法的首长。现在,他真正参与政治了,他充满信心,他终于可以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了,多好。

他在担任司法部长的期间做过很多为人称赞的事情,为施行他的政治主张,他杀过许多坏人,也杀过好人,从来没有温柔的政治,等一切步入正轨,人们才能真正感受到它的价值和魅力。然而,这荆棘密布的仕途并不会一帆风顺,很快,他便要在自己的祖国受挫,而在那之后,将是一次漫长的出走。

他的执政的斐然成绩引起了邻国君臣的恐慌,他们于是设下计谋以离间他与国君之间的关系。本国的贵族恐于自己利益受损,也处处与他作对。在这两股力量的排斥下,刚刚施展抱负的他不得不再一次失意。他辞职了,率领他的弟子离开了自己的国家。他们走的很慢,因为身后毕竟是他的故乡。这一年,他五十五岁。

他开始带领弟子周游列国,只是为了追逐最后的机会以真正施展他的政治主张。可一切并不是那么顺利,他不得不从一个国家出走另一个国家,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失望。

他所到的A国家,国君并不重视他,甚至还派人监视他,他感到很别扭,一句话不说,便率领弟子离开了。出城门的时候,他和他的弟子失散了。弟子们忙着向人打听,别人说,城门外有个像“丧家犬”的老头可能是你要找的人。弟子找到时,果然便是他,他自嘲道,“丧家犬,一点不错,一点不错”。

他正要去第B国家,听闻那国君刚杀了两个贤人,便把伸出的退缩了回来。后来,他还是回到了A国家,在那里度过了不愉快的三年。国君夫人想要见他,他违背自己的意志去见了,仅仅是施了一个礼,他的弟子便很不高兴,为师的他第一次对天发誓“要是有别的什么,我不得好死,我不得好死”。窘迫若斯!

他不止一次地受到了生命的威胁,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事业未竟,是会得到上天眷顾的。他被乱兵包围、断粮绝食时,依然自我陶醉,理想的受挫在他看来并不是自己的过错,而是各国当权者的羞耻。他还是那样执迷不悟。

他后来又游历到南方的C国。C国的国君想重用他,却在大臣的反对下,无疾而终。他和弟子们就这样滞留在国境线上,再一次成为“丧家之犬”。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是应该回去了。在A国逗留几年之后,由于他的弟子推荐,他再次被故国请聘,这一年他六十八岁,周游列国凡一十四载。他回国之后不再热衷于政治,但还是很关心国家大事。

他在政治上已不再抱任何的幻想,因为他的政治主张在那个时代的大环境下是不可能成功的。他还是想像五百年的某位贤人那样,他的事业太大了,大得几辈子都无法实现,但他并没有放弃。他把自己最后的精力都投入到教育事业上,他删定史书,整理和汇编诗歌礼乐。他还是向他的弟子传授他的思想,他们是他最骄傲的成功。

他六十九岁的时候,他唯一的儿子死了,就是那个以鱼为名字的儿子。七十一岁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弟子也死去了,他非常痛苦,“老天要了我的命了”。七十二岁的时候,他最亲密的弟子也死去了,很惨,被剁成了肉泥。

他不久也离开了,在七十三岁那年春天。国君亲自为他写祭文,弟子们自发为他守坟三年,有些干脆就在坟地住了下来,又守了三年。

他没有死。不,虽然他的肉体已经永远离开了,但是他的思想,他的事业,却一直活着。因为他有一群尊崇他的弟子,他们号称“门下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但他的徒孙辈更多。他们把老师的言行和思想记录了下来,并汇编成一本薄薄的册子。他们继续宣扬老师的思想和政治主张,并形成了一个学派,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

他死后不久,这片土地上的纷争更加强烈。此后这片土地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在第一次大一统之后,暴君的统治者反对他的思想,迫害他的弟子,但这个政权很快便瓦解了。在随之而来的新的统一政权中,他被捧上了神坛。

他在神坛上整整待了两千年,这两千年中每一代帝王都要屈于他的神像之下,即便是那些农民起义的土匪,也是对他尊敬有加。人们尊称他为“至圣”、“素王”。他并不喜欢被人当做神来祭祀。因为统治者们无一例外都曲解了他的思想,把他的思想当成了钳制百姓的工具。

他有时也被妖化,人们诋毁他,捣毁他的庙宇,批判和殴打他的弟子们。但这都是转瞬即逝的,因为很快人们便会发现他们好像失去了什么,那是一种可以等同于信仰的东西,于是人们便又极其可笑、急匆匆地把他重新供奉起来。他们开始宣称是他的弟子,开始满世界创建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学校。

他是一个极富争议的人物。推崇他的人认为他“高山仰止,景行景止,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诋毁他的人则骂他“老二”、“腐儒”。不论如何,他的思想早已溶于这片土地的根脉之中,早已成为我们血液的组成部分,并千百年来支撑着我们的信仰和价值观。

他没有死去,他的弟子们继续着未竟的事业。那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召唤,那是史臣的“直笔实书”,是谏臣的“忠言逆耳”,是忠臣的“舍生取义”。

他没有死去。他的名字叫“仁、礼、孝、悌、忠、恕、德、中庸”;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叫“民为贵,社稷次之”;叫“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姓子,孔氏,名丘,字仲尼,尊称“孔子”。

写在后面的话:
在知乎上看到一则关于孔子的问答,也是用本文的体例写就,读后让人感动,但文中有颇多常识性错误。于是笔者,参考李长之《孔子故事》、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和《孔子家语》,按同样体例重新写成本文。高山仰止,景行景止,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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