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伊春的列车

2011-05-16 prose

打开一本自从习惯了敲击键盘便不再填充的笔记本,本子很厚,而且样式十分的典雅精美。记得那本子是在火车站站北广场的商城买的,一个大男人,逛了大半天,买回了几个破本子和一堆杂七杂八的书籍,现在想起这并不像穷书生干的事。本子写了一大半,有日记、有无痛呻吟的诗歌,还有些连自己也猜不透的胡思乱想。本子的扉页,是一首极差劲的诗作,诗的内容没有任何的可读性,只是边上用透明胶粘着的早已风干的树叶,引发了我的无限遐想。那是一片来自伊春的树叶,来自那个未曾谋面的红松之都。

那是多年前的十月,半岛的天气尚有些许的闷热,一位朋友告诉我,说她要去伊春,去看小兴安岭。虽然文史社科知识尚可,但说实话,我的确对伊春、对小兴安岭,乃至对整个的中国东北都不甚了解。东北对我这个纯粹的南方人来说太过陌生,不习惯零下十几甚至几十度的严寒,不习惯那些干得可怕的雪花,在这里你甚至感觉不到雪的融化,它们要么变成冰块、要么悄悄升华,这是没有诗意的世界,连落叶的离去也是那般的萧条与冷漠。然而东北,你终究还是让我屈服在你的石榴裙下,说不出爱,道不出恨。火车向更北的方向驶去,驶向伊春的童话世界。

朋友坐在火车上,而此时的我正静静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我没有去远方涉足的雅兴,虽然对远方充满了无限渴求,但仅仅为了印证他人或是书本的言传便踏上漫长且并不怎么经济的旅行,这不是我的作为。我曾干过一个人踏上列车去远方的傻事,一个人去北京,到了那却彷徨得要紧,不为黄沙弥漫的天空而来,也不为宫墙和长城而来,于是很快地便伤心离去,城市与自然一样,经不起不纯之心的揣测。据说伊春那边已经很冷了,朋友甚至备好了厚实的棉衣。朋友在疾驶的列车里憧憬,我也想着前几日在网上看得的有关伊春的美图,大自然真的充满诱惑,深秋的伊春在梦里、在任何一双眼睛里都算得上真正的童话世界。朋友说,会给我带份惊喜的小礼物,于是伊春成了一个尚未解开的谜。那究竟会是份什么样的礼物?我一直在揣测:会是鄂伦春族的小工艺品,还是小兴安岭的特产?

不知为什么,伊春从那个谜开始的时候便在我的心中深深地扎根。究竟是因为它那诗意的名儿,还是缘于一份单纯的期盼,这或许只有那无尽的红松林知晓。我在想着落木萧萧的场景,想着雄浑的苍穹下被五彩的叶儿映衬着的大自然的造化。我甚至联想到校园里的一排排银杏,每到深秋,那一片金黄总能让我从死亡中看到生的可敬与可畏。在银杏的整个繁殖周期里,唯有此刻方显壮美。经历漫长的长叶和开花,在结果的季节里生命达到高潮,这之后便走向极其迅速的颓废与死亡,当寒风卷来,最后一次绽放,将那干硬的土地也燃烧了起来。

朋友回来了,似乎看不出旅行的疲惫,连说话也变得那般兴奋,像似要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地讲述出来。说那珍贵的红松,壮美的阔叶林,还有些只能用“童话”形容的景象。

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终于等到了朋友的礼物。那是几片不知名的树叶,外表和颜色出奇的好看。是的,树叶,这便是礼物,这便是谜底,最金贵的礼物。朋友是位挺有个性的女生,不能说鹤立鸡群,但绝对是有不一般的思维与独到的见解。我们是同乡,她称我来自“才子之乡”,我称她来自“中国瓷都”,于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演变为相互的谈笑与吹捧。没去过景德镇,但从这位景德镇姑娘身上确实对瓷都的人文颇生好感。虽然有些以偏概全的味道,但我认识的景德镇人就此一员,她也便是全部了。从朋友手中小心地接过那几片叶子,夹在波德莱尔的《恶之花》里。临走的时候,朋友建议我有机会一定要去伊春看看,不过,不论去还是不去,我已经同伊春见过面了,此时它正夹在我的书本里。只是不知用《恶之花》来夹伊春的树叶是个过错,还是正确得不能再正确的决定。

记不得将那片不知名的叶儿粘在笔记本的扉页是在什么时候、出于何种缘故。只是在叶子的边上尚留有这样的文字:来自伊春的问候。每一片当书签或者直接粘在本子上的叶子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每一个故事的背后都有一份渐渐远去的感动。叶子在承载了树的记忆之后,又承载了人的记忆,只是那记忆比人的记忆更容易老去。

对于叶子的情怀,要追溯到我的孩提时代。童年总是好的,因为单纯尚在,因为那个时候就连傻也会傻得相当的可爱。童年是所有童话的开始与终结,人一旦长大,便告别了童话,所以成年人总是在寻找童话世界,终于在伊春将其找到,只是光有童话的世界,不会再有浸满幸福之泪的童话故事。我那时很小,也就十来岁的样子,还在小学的高年级游荡。那时候的我没有现在这么恶心,总是词藻的堆积又堆积,那个时候的抒情是单纯的“啊”句式,譬如“啊,我伟大的祖国母亲”。有一段时间迷恋上制作植物标本,到处收集整株的草本植物,狗尾巴、地衣属于此类,对于木本植物便只能收集树叶而已,整整贴满了一本不薄的硬壳笔记本。由于能认识的植物不多,所以便又给它们中的大多数生造出名字来。竟然给一种娇小的草本植物取名“紫丁香”,现在想起不禁捧腹大笑。还会在干了的叶子上涂鸦,全是些只有孩子能看懂的符号。现在的我已不再有那样的情怀,一片叶子最多只会成为笔记本上某一页文字的装饰,不会再有将文字写进树叶的冲动。告别了自己的童话,不会再有一年长高八厘米的奇迹,叶子在寂静的地方唱歌。

再听闻伊春是在去年的八月,伊春空难,百余人罹难,于是明白现实中的童话世界永远无法完美。


林墨含
2011年5月于大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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