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葬

2010-10-15 prose
   乔伯走的时候正是秋收的季节。

   在赣东的这个小镇,人口不是很多,每当镇上有人过世,人们便总是谈论个不停。对于普通人的死,这或许便算是盖棺定论了。而且这种“定论”也只有几日的光景。从此这个人便永远的消失了,只会到这家人又出什么大事,人们才可能再将他提起,于是便又很容易滋生些迷信的东西,搅得一时间人心惶惶。我很佩服那些农村的妇女,她们总是很善于捕捉各类的风声,然后自己又添油加醋,编出一些口头文学味道的故事。而乔伯的故事便在这其中了。

   乔伯不是本地人,老家是山东聊城,至于他怎么来的小镇,似乎没人能说清,所以在乔伯的丧期内流传的村妇们加工出的故事便有了不同的说法。有的人说乔伯是逃难来的,还有的人说乔伯是当年下放到这里的,有的还说乔伯是老红军在赣南打过游击,解放后因为家里人都没了便留在了江西……反正什么说法都有,不过全都是善的方面,可见乔伯生时的为人是相当不错的,连那些成日里泼辣无比、善于骂街的村妇也会敬之三分。乔伯住在小巷的一间大房子里,一个人,无妻无子。按村妇们的说法乔伯是有妻子的,但在四十年前离开了他,据说那天妻子是哭着离开的,而乔伯将她送出了很远。关于乔伯的过去,再多的故事也只是传说,在镇上生活的半个多世纪里关于自己的过去乔伯从未对人提及,在这里他的过去永远地消失了,连同他的生命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

   村妇们这边在到处传播她们的杰作,而另一头,在乔伯家却又有更多的故事元素传出。有传闻说乔伯的银行账户上有好几万的存款,而且乔伯生前跟居委会说,死后坚决火葬,不办丧事,存款都捐给政府搞社会福利。乔伯是个文化人,虽算不上什么知识分子,但字是识的,头脑里也有不少学问。话虽这么说,却在小镇引起了不少的争议。

   其实在小镇火葬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在几年前县里便出台规定,说是要进行葬殡改革,那些日子全县上下便到处贴着告示。按告示的说法,政府是打算搞强制性的改革,重要的一点是推行强制火化。我们国家的葬殡改革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但由于传统观念的根深蒂固,在农村至今没有多大的改观。县里出台规定的时候,全县上下闹得沸沸扬扬的。如果按政府的要求首先得火化,再则不能用大的木棺,其次不允许乱占土地下葬,最后丧事要从简、剔除那些陋习。县里还专门为此建了公墓、殡仪馆和火化厂。有些老头老太听后不干了,整日里摸着自己的棺材哭闹,说棺材都白准备了,甚至传出有些老人准备在葬改之前归天的言语。然而真到葬改实施的时候,人们还是默默的接受了。原因在于政府作了让步,农村地区只要求火化即可,其它内容属于提倡项。但这次乔伯说的不仅仅是火化这么简单,所谓“坚决火葬”是指不占用一寸土地,火化后骨灰要么供在家里,要么洒向江流湖泊。更重要的一点,他竟连白喜事都不要了!村民们到底是没有想明白。

   有好事者出来发表意见,他提及乔伯在世的时候也像镇上的其他孤寡老人一样老早便准备了自己的棺材,棺材放在屋子的里间,每隔段时日还会给棺材上朱漆,只是葬改开始后乔伯突来兴致叫人帮着把棺材劈当柴烧去了。见这人一说,其他的看官便也各抒己见,最后得出结论,居委会是在骗人!于是这一伙好事者便浩浩荡荡向居委会开去。都是些中年人,一些小年轻和村妇也加入了其中,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大爷。这几位大爷平日里都和乔伯多有来往,经常在一起聊天、搓搓麻将,所以都义愤填膺的。到了居委会,双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居委会的观点是这是乔伯自己的决定,村民们不干,硬是要居委会拿出证明,但当初乔伯只是同居委会作出口头表示,并没有什么文字证明,加之乔伯是因心脏病突发瘁死,所以居委会并未占什么优势。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我对村民的做法感到万分的诧异,我诧异于鲁迅先生标出的那种国民的劣根性竟在这个边远的小山区被不曾有过的民主和正义所代替。村民们不再只顾自己的利益,他们开始关心和保护他人甚至这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利益。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一位想把我也拉进人群的哥们告诉我,其实乔伯那件事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村民们并不是想挽回乔伯的什么利益,相反都是想从中捞到些油水。瞧瞧那几位领头的,那位是镇上唢呐队的,边上那位是老街鞭炮行的……我顿时醒悟了过来。接着这哥们又跟我嘀咕,乔伯留下的钱不少啊,足有三万余,若是被政府拿走了,早进了贪官的私囊,什么社会福利,只能是扯淡,倒不如办个阔绰的丧事,让大家多少得个实在的,至少也该蹭一顿饱饭。

   是的,这便是他们之中大多数人的真实想法,很实际,却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从不曾轻视这些村民,他们是我的乡亲,他们淳朴、勤劳、甚至可爱,而这些都是我们这个民族源远流长的传统美德。然而又不得不承认那种国民的劣根性又在他们身上暴露无遗,他们痛恨贪污腐败,却不断地给自己的后代灌输“当官要当贪官”的为官之道;他们富有爱心和良知,但当有利可图时却会将这些全然抛弃,取而代之的是谎言,甚至是对灵魂的亵渎。

   居委会拿不定主意,便向镇里请示,镇领导怕事情闹大影响不好,便让居委会按村民说的办。于是一场白喜事便张罗了开来,棺材铺、鞭炮行、唢呐队、还有几家酒店甚至石碑店的,都在第一时间来和负责办丧事的居委会吴主任商榷相关事宜。居委会原打算只开个追悼会,传统的葬礼可以有,但大吃大喝完全没有必要,原因是乔伯没有亲属,而办白酒席都是要由亲属操办的。村民们又不乐意了,说虽然没有披麻戴孝的,但一样也不能少,倒是追悼会这种官家的做法可有可无,乔伯的好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必要再听官家瞎讲。丧事于是完全按村民的意见运行。

   乔伯的遗体先是被送到火化厂火化,变成骨灰后装在盒子里,然后盒子放在了大的木棺里。葬礼开始了,几位壮汉抬着木棺走在最前头,后面紧跟唢呐队,然后是送葬的队伍,鞭炮一路地放,黄纸和冥币一路狂撒,队伍绕着小镇行了个大圈。安放着乔老骨灰的棺材最后被送抵虎形山,择了处风水宝地葬了,墓挺大,高高的隆起远远看去像个山岗,坟前立了碑,铭文是“聊城乔氏XX公之墓 公元二零零七年十月XX镇居委会立”。据说葬礼连上修坟共花了一万六七千,余下的一万多便用在了摆白酒席上。酒席是由镇里的一家酒店承包的,足有二三十桌,食客除乔伯的邻里便多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那次聚众的大多来了,有些还带着妻小,而政府和居委会独占了两桌。因为是白食,大家都吃的好不快活,吃饱喝足,更有甚者大醉而归。

   一切便这样过去了,那三万块钱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乔伯的故事渐渐地淡去,而关于这场酒席却仍有人不时提及,感慨、亦或怀念。

   去年清明的时候,我去了趟虎形山扫墓,那儿是漫山遍野的坟,坟墓栖息的地方曾是片片的林地。看着茫茫的坟地,我茫然了,这些坟中有七座是我们家的,有些人家几乎整个家族都葬在这里,新坟在不断地隆起,这便是先人留给我们的,也是我们留给子孙后代的。

   祭完先祖,我找到了乔伯的墓,墓很凄凉,荒草丛生,墓碑上也是垢痕累累。即便是在清明这样的时节,也没有任何的人前来祭拜。一座众人所立的坟,就这样孤零零地守望着,直至有一天被彻底的风化、彻底的荒芜。现在回想起来,乔伯当初的想法确实是很有道理的,他不愿被土葬,因为他知道如果被安在坟地里,在死后他要承受的将不仅仅是孤独,还有无所谓的冷漠。

    出于良心的不忍,我为乔伯的坟修葺了一下,点了蜡烛,烧上纸钱。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对我的做法,家里的长辈和同行的村民都很不理解,但我想,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会理解的。

©林墨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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