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宁

2017-03-22 novel

丁宁(1)

他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玫瑰色的葡萄酒不断如浪花般撞击玻璃杯内壁,液面上沿泛起些许白色的泡沫,葡萄酒的泡沫维持不了多久,就像他对女人的激情,从来都只是短时间的热度,从来不用趁热打铁。

在茶馆里喝葡萄酒还是第一次。

这座城市多茶馆,旧时代流行盖碗茶,如今高雅的茶馆却多了起来,而且越来越时尚,饮品类别也开始扩充开来,光茶的品种便不下二十余种。各地的名茶一应俱全,本地的毛峰和竹叶青属最受欢迎的之列,连滇地的煮茶也开始欲图一席之地。在流氓的时代,茶馆是个反例,品茶向来是文雅的代名词,从茶圣陆羽始,茶便成为一种文化,流氓也需要文化,或者说需要“装文化”,所以绝大部分高档的茶馆一律走古典路线,坐具要上等红木,茶具要苏北名家紫砂,青铜香炉里焚几片沉香稀木,最好还要有古典装扮的美女现场用古筝奏几段传世名曲,当然服务员不但形象要好,还要多少懂一些茶道,要知道各种品种的茶第几道口感最佳,要掌握斟茶的力度和频率。

眼下这家茶馆倒没这么多讲究,装潢上很像咖啡馆,店面招牌打的是“鹿鸣茶馆”,这家茶馆不但提供泡茶和零食,还提供奶茶和咖啡,更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提供酒品,但只有瓶装的调酒和葡萄酒。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家茶馆应该更接近酒吧,但却是普通茶馆的经营方式,而且不像普通茶馆一样提供棋牌和麻将室,在这样一座以麻将为最大娱乐项目的城市,这家茶馆简直是奇葩的存在。

他已是这家茶馆的常客了,他很喜欢这家茶馆的名字,光凭这个理由,天天光顾又有何妨。他猜想这家茶馆的名字一定是取自《诗经》,因为“小雅”的首篇便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每每想到这里,他觉得这家茶馆名字着实不错,但倘若再改一个字岂不更佳。他的意思是要把“茶馆”改为“茶社”,“鹿鸣茶社”,这样才不会辜负古风之韵。鹿鸣茶馆的老板是一位少妇,三十来岁,他时常会有意无意地看她,她很耐看,在他看来美和耐看是两种不同的概念。有些女人长得很美,但并不耐看,这些女人的美丽是一种不随和之美,不论怀着什么心态,看者总觉得无法靠近,眼神无法长时间聚焦,刻意去看便更觉无甚深意,一切都只是停留在表面。耐看的女人不一定很美,她总是吸引着男人们的眼球,更确切地说,不只是吸引眼球,而是吸引着男人的灵魂。美丽的女人仅仅只是悦目而已,美的事物令人眼前一亮;而耐看的女人可以说真真做到了“赏心悦目”,让人心潮涌动,鹿鸣茶馆的女老板便是这样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耐看的女人。但今天,楚秋平并没有多看几眼女老板,因为此刻他的对面正坐着另外的女人。

她发现他在一直摇晃着酒杯,她也同他一样痴迷地看着那泛起泡沫的葡萄酒。他们并没有觉得无话可说,在此刻,他们只是达成某种默契,一起痴迷地看着葡萄酒,一起发呆,这样的静很深邃,平实而淡雅。喝葡萄酒是她的提议,楚秋平最近钟爱于花茶,鹿鸣茶馆新进的一种“金丝皇菊”是他爱喝的。“金丝皇菊”是一种花茶,盛产于黄山,一朵金丝皇菊便是一杯茶,泡茶的时候要用酒盅状的大玻璃杯,干花经水一泡,在杯中缓缓绽放,“金丝皇菊”以花盘大而闻名,花瓣泡开舒展之后足有近十厘米,金黄一片,俨然杯中盛景,口感上也是不赖,菊香沁人心脾,按楚秋平自己的话说,这“金丝皇菊”和鹿鸣茶馆的女老板一样“赏心悦目”。

当她提议要喝葡萄酒,他并没有感到诧异。她是能喝白酒的女人,反倒喝花茶不像她的性格。楚秋平并不喜欢葡萄酒,自然对葡萄酒了解不多,他能说出三十种白酒的名字,而对葡萄酒却是个门外汉。当她问他要喝哪种葡萄酒,他随口说出“解百纳”。葡萄酒,他只认识“解百纳”,这大概是受国内葡萄酒广告的影响,国内的干红葡萄酒大多以解百纳为原料,有一家厂商居然直接把“解百纳”注册了商标。于是她要了一瓶干红葡萄酒,对葡萄酒她是有了解的,但她并没有在他面前谈论更多。鹿鸣茶馆并没有高档的进口葡萄酒,除了国产的张裕、王朝、长城,便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国外杂牌,所以摆在楚秋平面前的最终是一瓶“张裕解百纳干红”。这正是那则让楚秋平印象深刻的葡萄酒广告的主角,他还是第一次喝,而且还是和一个女人。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约会,在周六的午餐过后。第一次约会很俗套,不外乎吃饭和看电影。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们去了一家日式料理,她是学日语专业的,那家料理的老板是日本人,店内有许多日文杂志,她是那儿的常客。日式料理并没有什么花样,耍来耍去就那几样,楚秋平还是觉得中式料理才是美食典范,他永远不会明白女孩子的心思,就在他们吃饭的时候,看着她点的紫菜寿司,他想起了他的前女友。

第一次约会看的电影是一部青春爱情片,她在旁边咯咯直笑,而他并没有觉得有多大的笑点,难怪很多女孩子会抱怨他不懂乐趣。她并没有这样抱怨,只是在笑的间隙借着银幕的光线不时看着他。他看电影时的表情和看书时一模一样,仿佛在那发呆,又好像早已陷入到电影的剧情之中。他一直很安静,坐在那里甚至连身子也长时间一动不动,除了偶尔用手推扶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他简直就是一个木头人。她忍不住了,轻声问他“这部电影好看吗”,他回答“这部片子好像说的是我”。看着他认真而严肃的表情,女人又咯咯笑了起来。等笑完了,她对他说“这电影好像说的是我们”,也同他一样故作深沉。

“你是绿子吗?”楚秋平问道。他说的不是电影,而是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小说。女人感到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毕竟是日语专业出身,自然对日本文学多少有些了解,更何况还是年轻人喜欢的村上君呢。然后她回应道“可能离直子近一点吧”。楚秋平觉得眼前的这位女子有些可爱了,又寻思着她说的“近”是指哪方面。

“你是渡边君吗?”女人反过来问道。这下轮到楚秋平摸不着头脑。这让他又想起前女友来,那次他问的是“你是李银河吗”,小姑娘反问他“你是王小波吗”。想到这里,他便后悔开口问这样的傻问题,但他还是决定回答,“我不是渡边,我是秋平君”。这是最经典的爱情电影结尾,只是少了一句“我爱你”,或者另一句“今晚的月亮很美”。走出影院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活泼得像一只兔子,像绿子。

楚秋平的酒杯不再摇晃,他们都从之前的痴迷中清醒过来。女人举起酒杯:“秋平,我敬你一杯”。楚秋平觉得这个“敬”字显得很专业,但却又不是滋味。按理他们在交往,虽然还没确认男女关系,但一定是在一个对等的平台上无疑,喝酒用个“敬”字,距离一下子拉远了。楚秋平没有说话,但还是把酒杯举了起来,碰杯之后,一饮而尽。半杯子干红葡萄酒下肚,对不喜欢葡萄酒的楚秋平来说“解百纳”也仅仅是酒精的水溶液而已。她没有觉察到,很快又给各自的杯子里添上了酒。

这次约会,他们都表现得更加健谈,大约是开始渐渐熟知的缘故。女人谈起了她的合租房,楚秋平则谈起来他的单身公寓。女人说她的合租伙伴是一对情侣,还说情侣中的女孩很漂亮,而女孩的对象让人看了觉得不是很舒服。楚秋平没有细问,他隐约感觉此中另有故事。

楚秋平则向她谈起了童年,当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谈起自己的童年,他们的关系就已经向前跨出了一大步。男人的童年是最真实的历程,那是一件瓷器未进窑炉前的坯件,天生的灵气或瑕疵,又像一场梦幻,仿佛早已终结,却依旧魂牵梦绕。他谈起童年时候,在她看来他就是个孩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侃侃谈论山水人家,谈论故乡的河流、故乡的春天,谈论儿时的放肆和轻狂,谈论儿时不着边际的创世大梦。她就这样饶有趣味地听着,装着红酒的玻璃杯映出了她的容貌,她突然很想吻对面的孩子。但她并没有行动,是女人的矜持,还是女人的克制,或许什么都不是,是女人的母性吧。

倘若楚秋平这个时候直接吻上来,或是像个捣蛋鬼一样索吻,她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继续聊着其他的事物。看着鹿鸣茶馆内的盆栽花草,他们也便自然而然谈起了各自喜欢的植物。女人喜欢鲜艳柔香的花,也喜欢景天科的多肉植物;楚秋平则喜欢玉兰和缅桂。女人曾经的网名是一种花,“紫色风信子”;楚秋平曾经的网名则是一种止痛药,“阿司匹林”。

谈过了“阿司匹林”,楚秋平瞥见鹿鸣茶馆的女老板正坐在柜台旁支起下巴发呆,心里嘀咕“连发呆都这么耐看”。女人也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2017年3月22日 林墨含 于成都


丁宁(2)

“你喝醉过吗?”
“醉过,只喝醉过两次。”
“哪两次?”
“最快乐的时候和最孤独的时候。”
“哪次更容易醉?”
“都一样。但其实也有很大的不同。我更怀念孤独时的醉。”
“为什么?是因为有所解脱吗?”
“不是。其实也算是吧。孤独时的醉是一种死亡的亲切,就好像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灵魂出窍,仿佛周遭都是虚空,无所谓快乐,也无所谓孤独,只有酒精是所有的关怀和荣耀。”
“你快醉了吧?”
“还没呢!我们继续干杯。”
“你真打算喝醉?”
“为什么不呢?”
“你就不怕我趁机耍流氓?”
“不怕,你尽管来×我……”

她真的喝得有点多了,一个文雅的女子居然说出这么浮荡的话来,她已经喝多了。楚秋平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狠狠地动了一下,是因为爱吗,还是因为心疼。

酒醉的她更耐看了,红润的脸颊,半闭着的舒静的眼眉,沾着酒精的湿润的唇喃喃欲语。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酒精夹杂着她的体香在周遭蔓延开来。仿佛这时,她便是那一坛千古留名的佳酿,只琼浆一滴便足以让人醉生梦死。

楚秋平多想将眼前这坛佳酿一饮而尽。她已经醉得趴下了,像一只小绵羊,彻底顺服了。她趴在桌子上的样子很美,臀部和拱起的脊背组成的曲线多像故乡的山坡。这时楚秋平消歇了早已燃起的生理反应,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不知为何,他近来总是很想跟女性谈论自己的童年,但很多时候都只是欲言又止。没有故事的童年没什么可谈,真是奇怪极了。没有故事,剩下的便只有风景了。童年的风景是成年人陌生的归宿,尤其是在酒精激发之后。男人越来越像个孩子,越勇敢便越脆弱,越粗犷便越温柔。

这时的楚秋平是温柔的楚秋平。他没有趁机在女人身上上下其手,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便是这座城市存在的意义吧?”楚秋平心里嘀咕道。当他想到这里时,他被自己吓坏了。他又问自己:“那么,她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如果此刻这样问她,她没准会卖着酒疯说:“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陪你喝酒,来啊,再来一杯……”。

楚秋平胡思乱想着,幻想她说话的神情,不由得美滋滋地笑了起来。

“真可爱!”他又随口说出一句。她哪是少妇啊,明明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屋外刚下过一场雨,夏末的夜色略微有点清凉,是秋天快来了吧。小酒馆的热闹才刚开始酝酿,楚秋平的约会已经告了一段落。她并不是能喝酒的女人,但喝起酒来还是那般敞亮,就如她干脆利索的发,搭在肩上,拂上脸庞,恬美却又随着驻站歌手的民谣散发出异样的光芒。这首民谣里写了小酒馆,写了这座城市,但没有写眼前的这位姑娘。城市的夜色永远与黑暗无关,辉煌的路灯能一直亮到天明,这座城市还是太大了,四周山神眷顾,平原上无趣的人类尽情放纵,爱恨不怨无常,多情只付流光。

出门,叫了一辆的士。在出租车的后座,她的身子很自然地靠在了楚秋平的肩上。她的发触及他的侧脸,有几丝秀发抵达他的呼吸始点,淡淡的清香开始侵入他的气管,进入肺泡,而后以扩散的形式进入了他的血液。楚秋平感到浑浊的血液渐渐明朗,血液流通更加顺畅,他的脸也有些泛红了,虽然还没喝多,但近来喝酒上脸已成为日常,是他的酒量下降了呢,还是年纪渐长已愈发吃力。

酒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啊。这世间的男人们总是烟酒先生,但楚秋平对烟并不感兴趣。烟是风景,是用眼睛来看的,用带尼古丁的烟雾来慢性自杀,楚秋平觉得这太不体面,简直是恶煞了风景。他也讨厌别人吸烟,但却喜欢研究他人点烟以及抽烟的姿态。男人们相互点烟时,远远看着是一幕幕饶有趣味的默剧,政界人士的客套,商界人士的阔气,兄弟伙伴间的无赖。

自己点烟时也是耐看的风景,有些人点烟喜欢用火柴,老式的“洋火”已经退休了,如今早已有高档的烟用火柴,漂亮的金属材质火柴盒做工堪比高档名片盒,火柴柄是加长的白杨木,火柴头弧度优美包裹着红色或蓝色的氧化剂,有时还会在火柴柄上印一些好看的图案、英文字母或Logo。打火机则更有看头,除开充气式打火机,充电式的电子打火机也开始流行起来,对于成功男士而言,打火机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高档的打火机动辄花费数千刀,好的香烟应该配好的打火机,似乎一顿好的佳肴也应该配上好的厨具,而这往往只是自以为是罢了。

楚秋平还喜欢看女孩子抽烟。世风日下,现如今女孩子抽烟也渐渐多了起来,而且楚秋平发现一个现象,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喜欢抽烟。漂亮的女孩子抽烟自然是美的风景,楚秋平觉得“女权运动”主要有三大贡献:第一,让女性独立成为不可忽视的社会力量,而非仅仅作为男人的附庸;第二,让女性更加重视自我的个人体验,而非被各种男权的教条所压制;第三,让女性开始体验世间的恶之花,而非只是在“妇道”的约束下甘愿成为一朵无刺的花。玫瑰尚可有刺,何况乎女人,漂亮的女人抽烟也是这个道理。

她也是抽烟的,只是今天喝醉了,不然这个时候肯定又在抽烟了。她喜欢抽ESSE的绿色薄荷型香烟,这是一种专为女性设计的香烟,韩国产,细长的烟身滑嫩的手感,难怪能俘获众多的拥趸。她也抽本地产的"娇子TheX",这个款式的香烟也是为迎合女性用户的品味而推出的,抽烟的女性越来越多,大中国的民族企业自然也不能自甘落后,哪里有市场,哪里就有商机,商机意味着票子,票子可都是资本家们的最爱。宝岛台湾产的“520”香烟她也是抽过的,那是一种“有情调”的女性香烟,其“情调”在于它的滤嘴,滤嘴的中心镂空成一个“心形”,里部染成了红色,每吸一口烟便是一次吻,便是一次“我爱你”。她并不是张扬或追求情调的女人,所以她抽的比较多的还是ESSE,TheX虽然算不上差,但其外包盒上大大的“X”跟某款安全套包装神似,大抵属于张扬之类,而“520”香烟则显然太过追求情调。

耐看的女人吸起烟来自然也是耐看的。她抽烟的时候喜欢倚靠着墙或门窗,也喜欢翘起腿坐着,她持烟的姿态很美,白皙白皙的手指很自然地碰触烟身,轻轻地将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指略微弯屈,精心修剪的指甲上半透明的淡粉色指甲油恰到好处。她弹烟灰的动作通常只在有意无意间,而将烟头掐灭的动作却显得粗暴利索,耐人寻味。她每次抽完烟都还要剩不少烟丝,她掐灭烟头并不是直接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使劲搓摁,而是习惯把烟折了,让烟头在烟灰缸里继续燃烧,将烟灰缸的底部烫出一小段丑陋的痕迹。她还要看着烟头发呆,像一个有故事的女人。

在出租车上她似乎已经睡熟了,眼眉彻底祥和了下来,呼吸均匀而有节奏。楚秋平不忍惊扰她,只是静静承受着胳膊的负重。她并不胖,按楚秋平的说法“恰到好处”,三分春色,少一分觉得不足,多一分又显得累赘。楚秋平的胳膊承受的负重并不是指这个女人的重量,而是一种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一遍一遍地打量着她,从她的眉线、嘴唇,打量到她的项颈,以及她那短衫领口的一片春色。她的锁骨明朗地露在了外面,在古时锁骨有另外的称呼叫“琵琶骨”,在楚秋平看来,“琵琶骨”不仅仅代表形态美,更如它的名字一样,代表着一种音乐美。“琵琶骨”奏起的音乐是《汉宫秋月》,骨感而温柔的寂寥,最能触及迁客骚人的神经末梢。

她的胸部并不丰满,领口显露不出明显的事业线,但弧线还是很舒服的,像故乡的丘陵。很奇怪,她并不是他的家乡人,但从她的身上他总会联想到自己的故乡。刚才在小酒馆,她趴着时翘起的臀部和拱起的后背让楚秋平联想到故乡的山坡,那是一条完美的弧线,而现在,她起伏隆起的胸部则让他联想起故乡的丘陵,那是广袤的东南丘陵,山不高却连绵起伏,一个接一个的弧度从眼前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他大概是想家了吧。

目光继续打量下去,她的纯白吊带背心外是一件湖蓝色镂空针织薄罩衫,下摆刚好没及臀部,坐下的时候,罩衫能遮住下身牛仔短裤的前端。牛仔短裤似乎已经成为时尚女性夏季不可缺少的搭配,那是年轻的代名词,并不意味着张扬,但实在给这个季节增添了不少凉爽,女孩子们凉爽,看者眼里也尽是凉爽,凉爽之清风从裤管之下袭来,不要抱怨男人们好色,即便是不好色的人,也要不知足地多看上几眼。

她的牛仔短裤实在太短了,短到白嫩的大腿都露出了大部分。出租车后座区域的光线很差,城市的路灯透过车窗柔柔地投在了她的腿上,亮光随着车辆的前行明亮不断变换,她已是这个夜晚最美的风景。耐看的人总是容易让人忽略了她的瑕疵,比如楚秋平看了她几百遍了,但直到今夜,他才发觉她原来是单眼皮。人们常说双眼皮是美女的必备标准,但也会有例外的时候,用一道皮肤的褶皱来评判美女是十分不理性的。其实,何止是双眼皮,就连“美”本身都不存在确切的评判标准。太多的时候,我们说一个人很美,更多的是在表达一种主观的感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审美的标准却从来不曾归于统一。她在楚秋平眼里是美的、是耐看的,也许换了其他的人又会是另外的观点,但这已经足够了。

出租车停在了楚秋平的单身公寓门口,楚秋平叫醒了她,她虽然醒过来了,但还是陷入在酒醉的境地,而且酒劲还在身体里肆虐。在便利店买了一瓶苹果醋后,他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楚秋平的单身公寓在十七层,一室一卫一厨。公寓属于拎包入住的出租公寓,但从屋里的摆设来看他远不是拎包入住那般简单,光杂七杂八的书籍就差不多能淹没整个屋子。屋内算不上非常干净,但对单身男士而言,已经很不错了。

他把她平放在唯一的席梦思床上,喂着她喝了半瓶苹果醋,接着她便带着醉意睡过去了。她的额头和前胸已被汗水糟蹋得湿黏黏的,楚秋平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了。他去浴室拿了湿毛巾,把她的额头、脸和脖子小心地擦拭了一遍。拿着毛巾的手停在了她的胸前,一动不动,犹豫不决,他还是擦拭了她的锁骨周边。被衣物遮住的地方就犯不着擦拭了,但楚秋平还是忍不住动起手来,因为他的耳边回响起她的那句“你来×我啊”。

楚秋平脱下了她的镂空针织罩衫,露出了她的吊带背心,失去了罩衫的覆盖,她的胸部显得愈发漂亮。吊带下是琥珀色的文胸,肩带和背心的吊带紧挨着,四根布条守护着这个女人上半身的防线。这条防线太脆弱了,脆弱到只需用手轻轻分开,一切便都豁然开朗。接着,楚秋平毫不费力地解除了背心的阻拦,防线便只剩琥珀色的文胸,它守护着雪山的顶峰,而雪山的主体早已一览无遗。胸部往下便是腹部了,她的腹部没有一丝的赘肉,下腹从裤口探出纹身的一角,不知纹的是什么图案,把纹身纹在下腹中央,这并不是正常的做法。

西方谚语有这样的说法,“好奇心害死猫”,猫是有九条命的,最后一条命恰恰断送于自己的好奇心。男人对女人也有很强的好奇心,看到了一朵梅花,便惦记着满园春色。楚秋平决定暂时转移阵地,从上半身转移到下半身,好来尽早探一探那纹身的究竟。人平躺着的时候,最好脱的便是袜子和裤子了,当然连衣裤除外。牛仔短裤看起来布料很少,脱起来应该没什么难度,但待到楚秋平动起手来却显得稍微费劲,裤腰太紧身了,费了一大把劲才把牛仔裤脱了下来。不怕惊动她吗?不用怕,她睡得特别熟,酒精到这个时候才最起作用,就算她清醒过来,那也用不着害怕,他们迟早会走到这一步,裸裎相对早已是箭在弦上。

除去了牛仔短裤,下身便只剩内裤了。内裤和文胸是一套的,都带着波浪型的蕾丝花边,蕾丝区域占据了布料的大半,换句话说只有重要部位是不透明的,隔着内裤的蕾丝,靠近腹部的耻毛清晰可辨。纹身现在全部都露了出来,纹的图案是一根绿色的羽毛,羽毛上缠绕着一串珍珠。羽毛的羽轴和羽根并不是白色的,而是灰黑色的,仔细分辨才能发现那片区域是为了掩饰一道横切的疤痕。很明显这道疤痕是剖腹产手术留下的,让楚秋平看后不住叹息。羽毛的姿态很美,羽片两侧微微翘起绒羽点点,这是预飞之态,仿佛只要肚皮稍微扭动一下便能飞起来,沿着狭长的河水冲击平原,向着圣洁的白雪玉峰飘去。如果它愿意,它还能飞出这具美轮美奂的躯体,在这人间的天空中尽情翱翔;如果它愿意,它还能停在眼前这个男人的面前,从它那并不完美的羽轴中再降生出一个可爱的婴儿,不,也许会是一只蝶,或是一只采蜜的蜂鸟,飞去那万花丛中,或飞去这个女人的梦中。

楚秋平把羽毛纹身凝视了很久,时间仿佛凝固了,他起过身来,借着屋内通亮的灯光,认真欣赏起床上躺着的脱得只剩内衣的佳人。“还是这么耐看”,他自言自语道。他原来觉得她那么耐看很大一部分是穿衣打扮的功劳,现在才发现即便不穿衣服她还是那么耐看,她微笑的时候耐看,那么哭的时候呢?这时,他又幻想起她哭泣的样子,他还没见过她哭,所以只能单凭想象。“她明天早上醒过来知道我这样对她耍流氓,可能会哭吧,到时就能看到她哭泣的样子了”,楚秋平在心里揣测着坏心思。

“现在她的身上还穿着内衣呢,我要试一试她什么都不穿是什么模样,是不是还这么耐看”,男人的好色总是有很多这样那样的借口,说到底还是荷尔蒙在泛滥。还是先从上半身下手吧,解文胸是男人必修的一门功课,需要相当熟练,在只词半语、若即若离之间,一步到位,百发百中。楚秋平并不是经验丰富的男人,所以解起她的文胸并不是很熟练。他先让她的身子侧卧,露出了她的后背,肩胛骨很自然地从皮下隆起,她的文胸排扣有三排,固定得很好,还好解起来并不费劲,解开了排扣,肩带什么的都不在话下。转眼功夫,她的上身便完全裸露了。“果然还是这么耐看”,男人显然多少有点兴奋。

她的乳房是纺锤型的,隆起很高,但底部不大,整体并不是特别丰满,似乎恰到好处。诗人们总是喜欢赞美乳房,诗人说“我要在你的乳房下坐到天亮”。诗人还有这样美丽的诗句,“乳房在城外荒山野岭之上/四季之风常吹的地方/柔和甘美的蜜形成”。赞美乳房的诗人自殁了,还会有更多的诗人一遍又一遍赞美乳房。女人的乳房不仅仅是哺乳的器官,而是代表一种美好、一种理想。应该也会是一种自由吧,自由的风吹过,吹过长城外的荒郊野岭,在远方凝结为高大的雪山,圣洁是最崇高的追求。

他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用手心轻轻触摸她的乳房,这时她似乎动弹了一下,又似乎只是乳房在运动。他只是轻轻抚摸了几下便把手缩回了,她的乳房手感很好,但楚秋平并没有继续下去。他没有吻她的身子,甚至没有褪去她的蕾丝花边内裤,他也并没有把她的衣服重新穿回去好来装作丝毫没有占她便宜。他只是给她盖上了薄毯,她盖着毯子还是那么耐看。

楚秋平明白他们还没发展到床上秀恩爱的程度,他不能就这样乘人之危。又呆呆地看了她好一阵,他钻进浴室洗了个淋雨,生活的阴霾似乎早已拨云见日。淋浴完后,他穿着睡衣躺在了她的另一侧,他还是忍不住地轻轻吻了她的嘴唇,然后便很安分地躺下睡过去了。

晚安,鹿鸣茶馆的女老板!

2017年3月26日 成都


丁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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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啊,林墨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