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从此不能没有你

2010-09-10 novel

一个深沉而无望的爱情故事

1

许多年以后,我还会爱着一个女人,在一间狭窄的画室,在画布上用颜料填出她的样子。我期待着,她能从画里走出,陪我品上一杯威士忌。那个时候,我学会了抽烟,你轻声地对我说:“你变了”;而我,回答道:“你,还是老样子”。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幻想,可是有一天,它真的发生了,在我的木屋子里,在我的画室。我调好颜料,正要为画布上色,上面是你的模样,这时,门被推开。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位陌生的女人,当我小心的把她同画布上的你比对,我惊讶地发现那便是你了。你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画架前,端详起那张未完成的画。然后,你微微一笑,从挎包里拿出粉色的口红,涂在嘴唇,慢慢向着那张画靠近,在唇的轮廓处留下粉色的印,它们完美的重合在一起。你转过身,又在我的脸上印下同样的图案,说:“这是我欠你的”,之后静静离去。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看见过你。可我还记得你,记得你的背影是怎样在我的眼际里渐行渐远。

抚摸着你留下的吻,我并没有太多的感动,我近乎麻木地站在那里。以前我是渴望你的肉体,渴望占有你的一切,而现在,我再无法接触你,我怕欲望被重新唤醒,连我自己也感到恶心。

有一天,我的画室里来了另一位女人,这是第一个与我发生关系的女人。她是我的大学同学,那次在酒店,她告诉我她是如何的崇拜我、爱我,然后我们在房间里干了那事,我把第一次给了她,那个你之外的女人。那也是她的第一次,所以后来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交易。她很早便说,要来看我,要来我的小木屋走走。于是,我带她来了。

进门的时候,她会说,林易风,这里真好。我的画室在小城的远郊,边上是一片枫林,不远处是一条河,这样的风景会让人感觉很别致,至少在这样的年代里,这或许是不可多得的。人们整日奔波在城市的快节奏中,为生活而精疲力尽。其实,我也一样,一个礼拜有三四天在公司上班,其余的时间便在书店或画室里度过。准确地说绘画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以前画室是我和一个哥们共有的,后来他北漂去了,画室便归我一人了。因为是在小城的远郊,地皮便宜,不要多少本钱,只是交通方面不太便利。

这画室能得到林歆的喜欢,的确出乎我的意料。我知道她的喜欢不是装出来的,她还很单纯,像在大学里一样,有时候我把她当成孩子。大学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多少来往,其实,那时候,我总是把自己孤立起来,不去靠近别人,也绝不允许别人靠近。后来我回了南方,便很多年没有她的消息。她后来找了我很久,终于在年初打听到我的联系方式,然后她也来了南方。

到小城的那天,她打了我的电话,问我为什么一点联系方式都不曾留下。我无法开口,只是连忙道歉。其实我应该说抱歉的,因为此时此刻我竟无法由这个名字、这个声音,联想到任何的影像。是的,我快将她忘记了。但我还是隐约地熟知这个名字,她让我去火车站接她,出于礼貌,我去了。她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在火车站的出站口,静静的站着,边上是个很大的行李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披着齐胸的长发,看见我来,她会很开心的一笑,活泼可爱的样子,让我想到了小白兔。她张开双臂,向我拥来,而我自然地选择了逃避,因为她只是我的同学。她知道的,但没有任何的表现,只是将手很不情愿地放下。

我帮她拿行李,我们一起打的去了她定好的酒店。进了房间,她哭了,很快地将我抱住,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泪浸湿我的衣服,我再没有忍心将她推开,女人的泪,总是让男人不知所措。我递上纸巾,静静地等她哭完。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哭。很奇怪,在房间里我们一下子聊了许多。天渐渐暗了下来,我叫她早点休息,自己便开了门准备离开。她把我叫住,猛的将我抱住,不让我走。她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的无语了。她说她还是处。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接着,她告诉我,她很爱我。她说她整整爱了我六年。我没有很棒的身体,至少很明显的缺少了点男人的阳刚之气,所以她不是为寻欲来的,她是真的爱上我了,一段执着的爱恋,而我却丝毫没有发觉。

在我的画室,她看见了那张画。她问我画中的人是谁,我告诉了她,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说你很漂亮。她看着那个唇印,说你是在乎我的。或许,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明白,而我便也信了。她要我也帮她画一幅,她摆着pose,照着她的样子,我把她搬到了画布上。她很淘气,并也很认真地印下了唇印,这一切都让我想起了你。我搁下画笔,没有再画下去,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想出去走走,画以后接着画,等OK了会送给她。

我们走出了画室,在枫树林里散步,快秋天了,一些早夭的叶随风飘落,还能呼吸带着花香的空气,听林子里小鸟的鸣唱。她牵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这世上有些人生来手心便是凉的,他们上辈子受过许多伤,这辈子需要别人更多的关爱。这样的女人,让我有太多的放心不下,内心里也藏有太多的无奈与愧疚。

2

从酒店回来的那个晚上,我将自己用酒精麻醉,在凌晨凄静的大街上,触摸城市不为人知的孤独与冷漠。我不断地叩问自己,一遍遍的在心中呼喊你的名字,望着你远去的方向,我竟流出了泪水。我知道,自己是干错事了,当然,林歆也是有错的,她不该爱上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样的爱,会使我迷失,让我在欲望的煎熬里背叛自己的理性。她爱的是我,而我爱的绝不是她。当我占有她的肉体,在她的身上我容忍着欲望的撒野,可那娇嫩的皮肤却让我想起了你,你在看着我,你就在我的身下。

走在枫树林里,我盯着她看,很久很久,似乎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我看她的眸子,看她的眉,看她的唇上妩媚的色彩。她没说什么,只是一直在笑。我吻了她,然后我们在小河边坐下,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我能感觉到温暖,那份温纯从肩膀一直传到我的内心。我问她为什么喜欢我。她笑着说,是爱,而不是喜欢。她似乎很在意,将“爱”字故意说得很大声。我又问她爱我什么,她告诉我,她爱我的一切,包括我羸弱的身体。

我想找一个地方哭泣,一个没人的地方。其实,我无法做到,因为一直都是当我与他人在一起时才会萌生哭的冲动,一个人的时候,我会沉默,但绝不哭泣。跟她在一起的日子里,我总是能发现你的痕迹,仿佛有时候你便是她,她也就是你。可当我又回归于一个人的世界,我明白,她是她,你是你。她的爱,会让我想起我对你的爱,曾经是那么的深沉,那么的不需要任何的理由。而你正如此时此刻的我,在爱的面前不知所措。

第一次见面,在北方的那所大学里。她看上去很小,说话的时候总是翘起嘴唇,修长的头发随着摇晃的脑袋到处纷飞,那黑色里散发出怡人的芬芳。她很开朗,很随意地跟新同学攀谈着,而我默不作声,为这人生的苦痛而心碎。见了我,她突然变得文静起来,我的脸色很难看,不见一点儿血色。在她看来,我是特别的,因为此时此刻大家都是很高兴的,唯有我一人闷闷不乐。她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没有回答,她并没有生气,只是对我说,她觉得我很怪。我不再说话,静静地走开。

在那一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会觉得很无助、很伤郁。你就这样的离我而去,连同我的梦想一起走远,走向我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地域。我会站在很远的地方张望,踮起脚跟,却只见黄尘渺渺,连影也彻彻底底的销匿了。那一次告别,是在你无法看见的地方,唯有忍住泪水,在一方白纸上为你写诗,为你祝福。我真担心再也见不到你,直到多年后的一天,你又回到我的身边。我还是对你说,我爱你,你哭了,含笑而哭。那个夜,那座寂静的小城,我们没有接吻、没有拥抱,只是沿着河道走了很远。这条道,你曾陪我走过,那个春季,我们坐在河畔,看鱼儿的嬉戏,远处的荷塘吹来淡淡的馨香。我第一次牵你的手,第一次感受到你的温存、你的心跳。

我不踢球,不打游戏,于是在这样的年华里我会很孤独。一个孤独的人,在一个孤独的世界,撞上一个孤独的时代。而你是我唯一的寄托,同这奔放而又可悲的青春,构成我生命的全部。你会想我吗?在这样的宁静的夜,映着皎洁的明月,你是否会将诗歌念起,那些我写给你的诗,足够陪你度过无数失眠的夜。不要怨我,只为我将一切的思念都留给了你。

还会记得,我们的相遇,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便深深的印在心底。那次,你认错了人,轻轻地从身后拍我的肩膀,我转过身,你的脸红了。无数的对不起,我没有听见,只是静静地看你,你的眸里,是一位少年苦苦追寻的迷失与眷恋。光顾着看你,我手中的书跌落在地上,你帮我拾起,你翻了一下,告诉我你很喜欢,于是借你看了,赵冬的《我的思念荷过水面》。之后我知道,你是那隔壁班的女孩。每次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待,等你从我身边走过,甜甜的微笑与问候。小女孩,知道吗,你是我的朋友,我的甜心。

3

她就这样紧紧抱住我,泪又流了下来,我小心地安慰着,夜渐深,我们在酒店的餐厅里用了晚饭。吃完饭,我对她说,我不得不走了。她执意要我留下,说让我再陪她一下。看着她哀求的样子,我再没有理由说不。回到她的房间,我们不再说话,其实,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对孤男寡女在一间屋子里呆着,夜很静,我能听见两颗心的跳动,这时候我能感觉到不安。她靠了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她是真的爱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接着她又把嘴凑了上来,我拒绝了,我知道什么都不应该发生,虽然此时此刻,我正被欲望纠缠着,但我不能欺骗她,不能这样地将她伤害。

泪水,又是泪水。她在边上抽泣,我这下没有丝毫的忍让,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向她怒吼,可我爱的不是你!她站了起来,不再流泪,她已是心伤到了极点,泪流向了心底,让那伤口怔怔作痛。她说,她知道,她一直都很清楚我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其实,她只说对了一半。事实是,在某一不经意的时候,她已占据了我心灵的一部分,只是,那绝不是爱。 我告诉她,她的情意我领了,但我们只是朋友,然后开了门,静静地离去。

我不知道,对她是否是太狠心了,不过我也没有办法,灵与肉曾经近乎将我击垮,而此时,我再不想犯同样的过错。回到住处,没有开灯,我躺在一张旧沙发上,任黑夜侵蚀,因为我再没有与之抗衡的勇气。岁月是人的一部分,在岁月的痕里,我永远的失去了你,而她竟也无法真正地俘获我的心。青春烂漫,失落的季节里,一个男人还要承受多少,那些梦想,那些执着,那些苦苦的逃避与等待。

在冥想与不安中渐渐睡去,起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早上八点。周日的阳光和煦的照着,而我的心却无法感觉到任何的温暖,是的,我累了,累于这人世的种种。房子还没有着落,住的是单位分的房间,跟大学里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人一个间,配了个很小的卫生间。你也离我而去,在情感的道路里,我的心还要承受多少。歆也使我不知所措,迷茫而无知,只能眼睁睁看她流泪,看她伤怀,却无能为力。这时候,我会想起曾经的理想、曾经的抱负,而现在却是空空如也。在这物欲横流的时代里,在漫长的坚守中,在撕心裂肺的等待之后,曾经的信仰却愈行愈远,曾经的理想却变本加厉地灰飞烟灭了。生命只会因此而走向平凡,在平凡的虚掩下,慢慢地沉沦堕落。

又来到我的画室。此时此刻,我需要用一种方式来平息内心的不安,还好我还有画笔,绘画曾只是我的兴趣,而今成为我的第二职业,更重要的是,它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剂良药。世界只有黑白两色,而用画笔,你却可以画出梦的色彩。我一直在寻找,窗外是共和国的蓝天,而今只在我的画布上。

就这样,你从我的窗前走过,整整两个年头,然后我转学了,便有很久没再见过你。走的那一天,我去跟你告别,你说要我早点回来,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相信,你竟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在过去了的那两年你,我们似乎没什么频繁的往来,虽然我们的教室就这么毗邻着。那时的你,的确很是内向,不怎么跟同学说话,即使是自己班上的女同学。这些你不曾跟我提起,我所知道的都是从别人那打听到的。是的,我很在意你,我的朋友,荷尔蒙告诉我,这情感不只是友谊。

少年的你和我,第一次一起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我对你说,你要等着我,你问为什么这样说,我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接着你笑了,说你会等我的。看着你的微笑,我却在心中一遍遍自问,我的姑娘,我的甜心,你真的知道吗。在树林里的座椅上,我们比肩坐下,我们谈了很多,主要是对这些年的总结。你说,和我在一起你很开心,让我到了那边要给你写信。你说,你喜欢雨,喜欢在下雨的时候收到我写的信,还说我写的信会很美,就像我们的友谊一样。我笑着回答,我会的,我要把雨写进信里,将它寄给在窗口听雨的你。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祝福,却只能称自己为你的朋友。

到B城的那天,天下起了雨,初秋时节,雨打在梧桐的叶上,静静滚下,风很凉,夹杂着小雨粒侵入我的衣领。父亲把我安排了下来,便匆匆赶回去了,在学校的宿舍,我坐在窗前,就这样呆呆地凝视着窗外的雨。雨幕拦住了我的视线,但我还是看到了很远,随着父亲的身影溶入一个人的冥想与回忆之中。我想起了你,在书桌旁坐下,给钢笔上好墨,写一纸的信笺,为你。

此时此刻,透过画室狭小的窗,我看见一片乌云的繁殖,而后下起了雨,猛地发现,今天正好是立秋,秋来了,我们的秋天终究还是来了。秋是心伤的季节,此时此刻,我却如此地欣喜,为我还没将你忘却,为你马上就要到来,我等待着,痛苦而满怀希冀地等待着。我的画笔如那支写信的钢笔,在画布上自由地行走。给你的信,给你的画,你就在我的身边,你就在我的心里。

4

你走了,就这样地走远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哪怕仅是一个微笑。我没有追上去,不是追不上,而是太多的太多我已经错过,追上了也再没有任何的用处。目送着你的离开,直至消失在我的视野,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你是我脸颊的那道吻,清晰而又朦胧。你来了,却又走了,来不是目的,走才是真正的结果。

就在多年以前,你来找我,说你也是爱我的。那时候我便说,要你留在我的身边,这样一来我可以更好的爱你。你还是没有留下,一位女强人,在遥远的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什么是新的生活?就是将过去的人、过去的事乃至过去了的那个自己,忘记,含泪的忘却。我也是那过去里的一分子,就这样被你狠心地遗忘,难道这撕心裂肺的遗忘也是爱的一部分?那次我们再一次牵手,两张饥渴的嘴唇慢慢靠近,还没接触便已离开。

“请原谅我已是一个小孩的母亲”,说出这话的时候,你很从容。那个男人是谁,我要将他千刀万剐。“疯了”,不错我是疯了,彻彻底底的疯掉了。我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但不得不相信,因为你是不会骗我的,很多时候,你宁愿欺骗自己也不欺骗我。此时此刻,要责怪的只能是我自己,我爱你,却无法保护你,不能在你的身边陪伴你。你没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不过我能猜得出。“是他吗?”你没有回答,反叫我不要再问。你还爱着他,那么你爱我是假的了,你终究还是把我骗了。

你不再说话,是的,你丝毫不肯向我吐露。当年说好的,我们要好好珍惜深造的机会,你有你的理想,而那绝不是在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年华里还未结婚便摊上为人之母的责任。你还很年轻,而此时此刻,你已是妇人了,看着你有些憔悴的面容,我的心很痛很痛。我的甜心,不知是你真的堕落了,还是我过于敏感,这是唯一的一次,我为你心痛,为你惋惜。我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你,你的影在我的眸子里重叠,不再清晰,变得模糊。我小心地捕捉着,我希望知道那昔日的摄魄的你的眼神是否依存,那是你存在的证据,是我追寻多年的我的心的一部分。告诉我吧,我的姑娘,我愿与你分担这所有一切,只为你是我的梦,是我心中永远的天使。你开始哭泣,我坚强的姑娘,哭吧,如果泪水能带走内心的痛楚,那就尽力地哭吧。

每次记起这个场景,我便能感知到一种揪心的痛。我会很自然地想起年少时的你,那么单纯、那么天真活泼。那次在树林,在道别的那一刻,我哭了,我向你倾诉我所承受的痛苦,你安慰我,并愿我的家庭早日和睦。父母的离异,让年少的我心伤,唯有你的鼓励让我学会坚强面对。

是的,我的朋友,请原谅我,原谅一个未涉世的男孩之于生活的惧怕。那一次是我自己要选择离开的,离开熟悉的环境,离开熟悉的你,而那个陌生的地方我还要去面对随之而来的冷嘲热讽。一个人没有必要看不起自己,没有必要去逃避与躲藏。但更多的情况是,一个人永远都无法从众人之眼中逃脱,那一双双眼,一双双犀利的眼,就在我们的心中。 就这样,我们被自己盯着,被那个不存在的自我束缚。

婚姻似乎总是走向人性的另一面,正如我的父母,曾经是那么的相爱,如今却只能很悲哀的走上各自的路子。我是很少见他们吵架的,然而往日的平静却总能激起心中更为剧烈的波动,一发而不可收拾。曲终人散,到底这世非有没有真正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无法得知,希望终归是希望,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是个无家的孩子,至少从此不再有一个完整的家。父亲没有再娶,我知道他心中的痛,男人,只有到夜深人静时,才会坐在自己吞吐的烟雾中,借着酒精的麻醉因爱而潸然泪下。他们的爱,我始终未能理解,终于有一天,母亲离开了,永远地离开,去了那个未知的很遥远的世界。头七那天,父亲才知道消息,整整一天他没有说任何的话,他抚摸着那个绿本子,我知道,他的心在痛,那是真正的绞心之痛,这份痛不会泯灭,还将伴他走过生命余下的岁月。那个夜里,我问跪在地上烧纸钱的父亲:“你不恨妈吗?”父亲说他从来没有恨过,他爱母亲,他尊重母亲的选择,并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在生活试图将我们变为它的奴隶时,我们并没有甘心沦为奴隶。奴役我吧,只有这无尽的哀伤以及那些活过的证据,才能夺去真实的自我,才能让我们迷失,以泪的方式去祭奠人世的爱与恨。

5

歆又打来电话,我没有拒接,此时此刻,我正期待着这样的电话,我是犹豫了吗,我不知道。小城的秋似乎有点味儿了,成片成片的叶子落下,有些甚至仍是饱含着绿意,然而风的无情是不需要选择的。正如这岁月的侵蚀总是扰动我们的梦,不论是恶梦,还是美梦。

我又要过去了,去那家酒店,我已作好所有的准备,是的,这件事是到了应该了结的时候。在电话中,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叫我过去。到了酒店,房间的门没关,只是虚掩着,我敲了门,听见里面传出“请进”,而后我推门而入。我后悔了,后悔进来,她什么也没穿的躺在床上,两眼直直地盯着我。歆的皮肤是白皙的那种,身材还算可以,拉了窗帘的房间里昏黄的床灯很温馨地亮着,昏黄的光柔和地洒在她的身上,衬着优美的曲线,流露出无限的诱惑与妩媚。我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只是一动不动,我是不知所措了,此时此刻我的欲望已被挑起,我在艰难地抗争着。灵与肉就这样活生生的摆在了我的面前。那些影像,那些媾和的欲望,以及由荷尔蒙萌生的之于异性的膜拜,在与自身的理性抗衡着。

我努力地克制着,双手握成拳状。在不知不觉中,她很快爬起,迅速将门关上,然后张开双臂向我拥来。“不,你走开!”然而此时此刻一切都太晚了。我已无法逃脱,在欲的深渊里迷失了自我。我只能违心地说,我不是随便的人。还没等我说完,她便告诉我,她还是处,她是爱我的,说她一直爱着我,从邂逅的那一天,直到永远。她含情脉脉地看着我,那眸里除了妩媚和柔情,还有一种深深的眷恋与期待。“来吧,让我成为你的女人,仅此一夜。”好吧,那就让我带着满怀的愧意去温暖你的心,为你爱我爱得这么深,爱得如此疯狂。

她吻了我,用嘴拼命地挤压我的唇,她就在我的眼前,就在离我零厘米处。我情不自禁地抚摸她的头,用手指小心地缕着她的秀发。然后将她侧着的头扶正,双手捧着她的脸,离开我的唇,她显得很不情愿,她正要说什么,正要再次将脚踮起,这时我将脑袋移向她,侧着头,向她吻去。这一吻很庄重的封在她的唇上,我能感知到她的欣喜。在接触的那个点上,热度在蔓延,直抵两颗骚动的心。

就这样吻下去,像当年吻你一样。而这一吻之后,我不再是你的我,也不再是我自己。唯一不同的是,给你的吻在舌尖便已终结,而这吻却要一直持续下去,额头、耳廓、锁骨以及香肩,还要向下。一位姑娘的胴体,就这样被我一步步侵犯。女人啊,你可是一剂毒药,让人快活的毒药?

我能听见她的喘息,连那呻吟声里也夹杂着无数的“我爱你”。

她平躺在席梦思床上,闭上眼,很甜美的享受着所有的一切,我的唇还在向下,此刻我正如一只饿极的狼,那么贪婪,那么毫无理性。我听见你的哭泣,不住的抽泣,那声音里有太多的委屈,让夜变得凄凉。我仔细地听着,唇徘徊在她诱人的双乳上,那是女人才有的温存,女人才有的丰韵与柔和。心剧烈地跳跃,胸口不住地起伏,将那凸起含在口中,吮吸,母性的爱能抚平心中不去的伤痛,此刻我正在解脱,在解脱中彻底的被缚与迷失。

看我的模样,带着狼的鼻子,狐狸的尾巴,狗的心。那一夜,我是爱的奴隶;那一刻,我是爱的背叛者。眼前的胴体,眼前的Naked,那是曾经的梦,曾经心中最深深的自责。去吧,勇敢地走下去,这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性与爱,无论选择的是哪一样,都只会是并不完美的错误。

6

很想知道,在那些过去的日子中,我们每一个人是抱着何种的想法,不论是关于爱、关于恨,还是关于我们生活的时代,ambivalence,这或许便是所有的一切了。我们总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被告知,我们的爱已不再纯洁,即使在我们深爱的人面前,我们同样是那样怀揣着邪恶,而对善的追求早已消亡殆尽。我们的身上烙上了时代的印记,在隐隐的作痛中我们会产生冥想,试着用尽全力去挣脱,而对于我们的爱,却时常是不知所措。曾经勇敢过,徘徊过,曾经感受过,痛苦伤怀过;然而这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次次抉择中,我们渐渐成熟,时代已不再是局限,我们能触摸来自原始大地最温纯的爱。

不要说你爱我有多深,真正的爱是用言语无法表达的。我只希望在最孤独寂寞的时候,与你双眼对视,让眼神告诉我你此刻的感受,如若你的眼里正酝酿着一滴属于我的泪,请相信我会从中读懂一切。爱一个人是一种感觉,一种即使是在遥远的失去爱的日子里也能体会到的温馨。曾经爱过,正在感受,将要来临,爱的每一种形式都让人迷醉。

我决定要去看你,以及你那可怜的baby。在去市儿童医院的路上,我想了许多,我想象着你哭红的双眼,憔悴的面庞,还有那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小生命的无助的神情。而我却不能再说什么,因为我没有任何的发言权。上了公交,车上的人不多,车走走停停,看着窗外熟悉而陌生的街景,我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痛楚,此刻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像似到了虚幻之境,不曾觉察到自己的存在。听到报站声,“下一站儿童医院,请下车的乘客作好下车准备”,于是又回到现实中。

下了车,我给你打了电话。我的到来是在你的意料之外的,你似乎不想我来,从你的声音里我能感知到一种矛盾的心理,是这声音让我确信自己是来对了。此刻你需要慰藉,需要有一个人来替你分担。我不是孩子的父亲,但此刻我是多么希望成为。虽然那个小生命时日不长了,我心甘情愿成为他的父亲,哪怕仅是一分钟、一秒钟。这时候我才发觉,原来那个小生命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他也割据着我的一份爱。

你来接我,很远的,我便看见你的身影。你朝我走来,裙摆依旧,身姿依旧,却见那双哭红的眼越来越近,每一寸的靠近,都会加深我内心的担忧与痛楚。你曾是我的唯一,直至现在仍是我生命中不去的梦。

没有人能揣测出心与心的距离,所有的一切都是表面的,而我却在一次次的猜测,单凭自己的执念,去感受我们之间的一切。我时常会这样想,也许我也是从来没有正真的爱过你,更多的时候,只能算是迷恋,一种只为自身的满足而进行的心理动荡。然而,孤独驱使我去追逐你的影,追逐你那冷冷的笑。人的孤独不是与生俱来的,它诞生于你爱上某个人的那刻。我想我的孤独是源于你的,在遥远的过去,我曾经深深地爱着一个人,而那便是你。但那又会是什么时候,只知道是很久以前,也许那是我们的前世。

你抱着我哭,泪很少,但却滴在了我的心上。我们没有说任何的话,于无声处感受各自的体温与心跳。哭吧,尽力地哭吧!不用担心,不用害怕,因为你还有我。

那个小生命,静静地躺在看护室里,他已经从撕心的病痛中昏死过去,唯有这时,他才不会有揪心的痛,而此时我的心好痛。看着他那被病魔折腾得消瘦无比的身体,我的眼角泪花涌动。我多么希望当初学的是临床医学,这样的话,我便能为这小生命付出毕生所学。那些靠红包说话的所谓的白衣天使,让我彻底的失去了信任。而现在,我再没有任何的办法,一切便只能看上天的造化了。你不喜欢我这样抱怨,“小愤青”的话只能代表一小部分。但不管怎样,这个世界从来不像我们认为的那么美好,我希望承受这所有一切,为我对这世界还那样无知。

谈起小生命的病情,你又哭了。“医生说,希望很小。”我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是的,他的时日不多了。可怜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便要匆匆离去。在一个天堂与另一个天堂之间,你路过人间,没有带来任何的东西,却带走了一个女人最沉重的爱,还有那么多的心伤的泪。可怜的孩子,直到今天,我也无法知晓你的来历,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瞎想,在心里编织些并不完美的故事。今天,我来到这里,来这里感受你的一切,那位为你心伤流泣的母亲是我曾经的眷恋,而此刻,我正如爱她那般地爱着你。

来了两个护士,她们问我是不是孩子的父亲,我想也没想,便说自己是那小生命的爸爸。其中一位护士听后白了我一眼,“这孩子都病了这么久,病得那么重,这天下哪有这么狠心的爸爸!”程筱,我知道你听见了,你从不远的地方慌忙地走来,同那两位护士解释,护士看了看你,又看了看我,很迷惑的走开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这孩子应该有个爸爸”,我辩解道。她不再说什么,却又见她的眼挤出了两行泪。我的姑娘,你知道的,从一开始你便知道的。你用泪眼看我,从那涌哀伤里,我能感受到源于太古的亲切,仿佛整个的我,已被这种凝固的力量溶化,这是久违的温馨,曾经只在梦中。梦有多久远,而此刻在现实中又显得那么遥远无迹。那是不曾有过的梦,不属于昨天,只在你我的眼前,在我们的眸里。我想吻你,如多年前那样,我要拥抱你,把你搂在我的怀里,要你做我的宝贝、我的sweet;而我要当你的男人、你的天使,永远守护你,不让你受任何的伤。可是此刻,我什么也没有做,因为我不忍,我好害怕,怕在将来的某一天,你离我而去,从此不再看见你的影,不能再为你分担。

小生命终究还是走了,在那个严冬,你捧回了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的是他的骨灰。那么少的粉末,这便是小生命留给人世的所有一切。你带着骨灰盒来到我我住处,天下着小雪,你穿一件灰色大衣,头上是一顶绒帽,你的脸冻得苍白,戴着手套的手也在不住地颤抖,臂上一块纱布在微微晃动。一位母亲,在这样的季节里经受了多少的煎熬。你敲门的时候,我正在想着你和小生命。我不知道他已经走了,自从那次在医院分别后,我便与你失去了联系。我去医院找你,护士说你早带孩子离开了,接着又打你电话,可始终不在服务区,而你住的地方你从未与我提及,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操心,所以选择躲避。我的姑娘,你知道这些日子里,我是如何的寝食难安,我是如何的为你伤透了心。

值得欣慰的是,你还是来了,虽然是如此憔悴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进了屋,我帮你脱了大衣,给你倒了热开水,又将空调开大了些。你把盒子放在桌上,盒的盖上贴着小生命的照片,之后什么也不说的在那儿静静地坐了很久。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知道你内心的苦痛,我知道你是强忍着才没有大声哭泣。然而此刻,我的姑娘,我却有太多的疑问: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又为什么要带着他一起来?过了许久,你才开口说话。你把骨灰盒拿起,接着将外边用布包好,捧在手里,递给我。你说这是小生命骨灰的一部分,是给我的。我很感动,接过骨灰盒的那刻,我哭了,眼角闪着一个男人发于内心的复杂的泪。我没有说任何的话,然后你又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林小淘!什么?姓“林”!孩子跟我同姓。我与你拥抱,我们抱头大哭。我是孩子的父亲,虽然他的身体里不曾流过我的血,但他的灵魂里有我的影,因为他的名字里有我的印记,那是一个女人朦胧的眷恋,那是一份爱。

你走了,就这样离开,告别我们的城市,伤心的城市。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就这样静静地离开我的世界。从此不再倾听你的哭泣,不再瞩望你的背影,不再有“吻在身上,泪在流”的感怀。直到多少年以后,你又回到我的身边,从遥远的陌生的地方寄来的盒子,让我彻底地绝望了,不过从那之后,你将永远留在我的身边。我抱着你睡,流着泪为你讲述许多许多的故事。我的甜心,我的Darling,你听见了吗?


©林墨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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