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祭故乡(2)

2016-07-15 gone

雨后初晴,盆地的空气才真正清新起来。在共和国的西南,夜晚总是来得很迟,晚上八点,世界依然光明如昼,夕阳渐入远山之远,从公寓八楼的阳台望去,金色的霞光映衬着起伏的山峦,令人忍不住浮想联翩,他们说那儿便是著名的西岭雪山,“窗含西岭千秋雪”,这是杜少陵的诗句,诗圣第一次离我这么近。阳台的另一侧,塔吊群还在不厌其烦地兴建公司的新项目,投资四百多个亿的项目,仿佛明天真的可以被设计。在七月清新的夜晚,不经回想起六月的霾,总有一些人和事需要记录下来,更何况是那些被你称为“至亲”的人。

六月的末尾请假回了趟赣地老家,回家奔丧。对于一个渐渐老去的人而言,“衣锦还乡”的愿望尚未实现,“回家奔丧”却开始一次次上演,上一次是祖父,这一次是外祖父。较之祖父的终年卧病,外祖父的离世显得过于突然。失踪半日,等家人们找到时已奄奄一息,仅仅过了数日一个好端端的人便撒手人寰。一开始家人说情况不明,让我安心上班等待通知,那几日是我这二十多年来最怕来电话的几日,直觉告诉我外公这一次恐怕真的不行了。忐忑不安地上了几天班,29日(农历五月廿五)凌晨四点半,手机突然响了,是老爸的电话,夜班的我迟疑地接听来电,听筒里传来父亲稍稍有点急促的声音,“伢崽,你阿公刚刚转背了”,老家俚语里“转背”是“去世”的俗称,我从此没有外公了!自诩坚强且寡情,但那一刻并没能压制住情感,泪腺崩塌,擦干老男人的眼泪,匆匆地在网上订好上午的机票,请了几天假,赶回去见外公最后一面,虽然已是生死相隔。

家在老区,交通并不便利,飞机只能到省城,而南昌离家还有不少的距离。到家已是傍晚,天刚下过雨,而我直奔舅舅家,在大舅家一楼的厅堂里安放着冰棺,此刻外公正静静躺在里面,穿着寿衣,脸和身子都被盖着。冰棺跟前摆放着外公的遗像,面带微笑,沉默而和蔼。遗像的跟前放着一个盛满沙子的铁盆,里面插满了檀香,燃尽或未燃尽的,烟雾萦绕。舅妈拿给我三根香,“跪下给阿公烧香吧”,在外公灵前燃香跪拜,起身后舅妈在我的左臂戴上了黑纱“孝”。在家乡,一般不行跪礼,“跪礼”是亲人们给逝者才行的礼,在世之人消受不起“跪拜”,因为那意味着折寿。所以,在老家,“跪拜”意味着最沉痛的离别,那是生死之别、是阴阳之隔。让膝盖远离大地,这不过是种奢望,生老病死,自然法则又有谁能逃过。

又是熟悉的传统葬礼,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已经亲历过一次,而这次又全程参与其中。“买水”,入殓,出殡,直至将灵柩送进大山,直至红壤土在棺木上盖过一层又一层。 唯一不同的是上次我作为长孙手捧遗像将祖父的灵柩送入山里,而这次我作为唯一的外孙护送着手捧遗像的尚且年幼的表弟将外祖父送进山里安葬。少年的情感总是比我们这帮老青年强烈,表弟哭喊着要爷爷,甚至在入殓时差点冲上去,所以葬礼那几天我的主要任务便是看住表弟,不能让他乱来。葬礼是家乡最神圣而古怪的习俗,容不得半点差错,孝子们要懂得花钱,否则便容易受外人指摘;葬礼要讲究排场,排场意味着“孝心”,不论你之前如何不孝,在最后的葬礼上都最好表现出足够的孝心。所有的礼节到如今都沦落为形式,但摆设还是要有的,尤其是在这个所谓的“礼仪之邦”。

葬礼并不是很伤感,因为该哭的早已哭过了,剩下的多是些仪式化的东西,这些传统仪式被小镇上为数不多的几位老人和法师延续着,每有居民离世,便都要请他们来指点。对于上了岁数的老人的去世,人们总是能很快恢复平静,若是高寿仙逝者,没准当作喜事来办。外公的葬礼让我心痛,不是因为失去外公所带来的悲伤,我心疼我的母亲,心疼那个敢爱敢恨的女人。这次回家,母亲消瘦了不少,在前后将近一周的时间里,她都在舅舅家住,时刻守候在外公身旁。我不知道外公辞世的那刻母亲有多么伤心欲绝,不知道作为长女的她是如何止住悲痛打点着葬礼的一切,但我知道在小镇桥头辞别外公灵柩时她有多少痛和恨。看着外公的灵柩送进大山,母亲哗地一声瘫坐在地上嚎嚎大哭,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哭这么伤心,而我却无能为力,我不能虚假地安慰这个失去父亲的女人,我只是将她搀扶起来,搂进我并不宽厚的臂膀,轻声说“妈,别哭了”,心里却是另外一种声音,“哭吧,如果哭能让你更好受点就尽力地哭吧”。母亲念叨的不是外公的离世,而是念叨外公的狠心,一位父亲在弥留之际竟没给自己的女儿留下哪怕一句话,甚至于,在找到失踪的外公时,母亲一个命地说“爸,我是你女儿啊”,外公傻傻地很可恨地摇摇头。

外公去世前失踪的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今没人知晓,而这也将随外公的离世而成为永远解不开的谜。听家人们说,外公那天上午一直在小镇的街上往复游逛,可奇怪的是亲戚们都没看见,都是失踪之后他人反馈的;街口通往外公最后停留的地方安装有摄像头,但外公出奇地避开了所有的摄像头,以致之后的寻找失去了方向;那些时日外公并没有什么异常,家里也没有什么变故,一切如往常一样,只是天气有点闷热,南方的夏天小镇的人们早已再习惯不过。家人最后在山涧的一间早已废弃的茅草屋找到了外公,此时已是次日凌晨,此时的外公全身湿透,虽然有知觉却有点神志恍惚,除了几句胡话什么都不说,到家后便似乎只剩一口气,不吃不喝,仿佛下一刻便要撒手人寰。我的意见是送城里的大医院看看,家里早找镇上的医生看了,医生说无力回天,而家乡有这样的传统老人们在外地去世不好,落叶归根,就是死也要死在故乡。过了几日,外公便离世了,没留下一句话。

在灵前,长辈和亲戚们谈论起外公的生平。没有太多的评论,按他们的说法,外公很古怪,在外人面前似乎健谈,但一进了家门便寡言。在我的记忆中外公是沉默的,从我记事起便一直如此,他是我见过的最寡言的长辈,没有之一。外公虽然沉默寡言,但这似乎丝毫不影响他在孙辈们心中的地位,他是和蔼的老人,似乎从不动怒;他的笑是迷人的,有时让人无法设防;他敦厚老实,在小镇上有良好的口碑。外公的身世也是一个谜,听家人们说外公是黄家的养子,到底从何处而来至今未有定论,或许这便是外公寡言的原因之一。相比众人的奇怪,我倒觉得外公在他人面前的健谈和在家人面前的寡言并不矛盾,我坚信沉默才是外公的特质,而在外人面前的健谈不过是一种表象。我见过外公和他人的闲聊,虽然说的话确实多了,但他总是那个被动者,谈一些并不要紧的事情,更像是在随意附和。

外公瘦高瘦高的,从小到大镇上的人总说我很像外公和两个舅舅,似乎得到外公这边的遗传,我一直长不胖。外公的这一生是劳苦的一生,在我的记忆中,外公似乎是“全能工”,种过庄稼、当过泥瓦匠、擅长木工、当过篾夫、还能写毛笔字,老年的时候一直在养鸭场和茶树菇厂干活,像这次那几个抬棺人前几年外公甚至也跟他们一起工作过,是的,外公也抬过棺材,这是绝大多数人都不愿干的行当。外公是这两年才消停下来在家休养的,因为确实干不动了。外公让我想起两年前去世的爷爷,他们这一辈人一辈子劳苦,只要剩下一股劲便要继续劳作下去。子辈们大多没什么出息,也是万分辛劳才换得养家糊口,老人们从不指望能从儿女们那得到什么,反而多数时候,年迈的他们甚至要帮助儿女们的经济。我一直不能理解这样的一生,劳苦而终,到头来只是在为生计奔波,而这正是小镇绝大多数人所要经历的,周而复始,仿佛活着就是为了受罪,仿佛自己一直都是在为别人而活,在这个星球上耗尽汗水,却只能浇灌粮食,而无力抚养一朵属于自己的花。赤裸裸地来到人世间,最后赤裸裸地离去,在人世的一切似乎从此一笔勾销,不久便鲜有人将你谈论,包括你的子子孙孙,与你的关联只不过维系在一年一次的清明祭扫之上。

寡言的外孙遇上寡言的外祖父,在某些方面却可以自认为能相互理解,但却很难诉说于言表。在外公去世后,我写下这样的诗句:“把日子擦拭干净/然后一言不语地离去/离开这人间,第一次成为绝情之人/当然,也是最后一次//我知道你在寻找答案/或者,是在寻找活着的意义/逃离众人的视线/跌进宿命/那是我永远无法得知的秘密/寡言,沉默,如你的一贯作风……”。我深信外公并不是寡情之人,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把沉默和微笑留给世人,却把苦水一味地往自己心里灌。人心可不是大海,它更像是江河,苦水一味地灌入心河,总有一天会泛滥乃至决堤。我坚信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衷,凡人并非圣者,即便过了古稀之年,也似乎未曾到达不惑之年的心智境界,总会有那么些生活的苦恼,一些总也看不透的人情世故,总会有一些数年乃至数十年日渐积攒的愁怨,一些不能向他人诉说的惆怅,再加上一些宿命里的不幸,这些交织在一起,足够让一个人狠下心来。

离家返程的时候,特地将书房的那方砚台收拾好,那是外公送给我的,在十余年前,而今已是物是人非。过了这个夜晚,我也不想继续深究下去,就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让逝者安息,每一个沉默的灵魂都受不住惊扰,有你的天堂一定很美。

©林墨含
2016年7月14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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