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祭故乡

2014-07-21 gone

在深夜抵达故乡,静谧的小镇,路灯熄灭,老街上只有祖宅亮着并不明亮的灯火, 爷爷静静躺在木板上,烛光中焚香萦绕。爷爷终究还是走了,走得那么急,甚至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小姑给每个赶回家的孩子戴上黑纱孝,慢慢掀开盖住爷爷遗体的纱布,看爷爷最后一眼,爷爷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但周遭的事物打破了一切的幻想。眼泪流了下来,燃了三炷香,从此爷爷也成为“祭拜”的对象,爷爷是第一位离我而去的至亲,故乡终究只会越来越伤心。

前几天还跟同学说暑假回家主要是看看爷爷,还在寻思要给爷爷带什么礼物,却不曾想等来的却是深夜的"垂危"通知以及凌晨的噩耗。没能听清老妈的电话,直到离开学校还认为爷爷还在,还在等我回家,待到在高铁站与大表哥碰面,才明白爷爷已经去了。 没买到直接到南昌的票,于是只能乘高铁到株洲转车,普快站票,中途晚点两个多小时,原先的计划被打乱,回到家已是深夜。还是离家太远了,由于交通不便,地理距离上虽然算不上远,但长沙到故乡还是很遥远,那是天堂和人间的距离。

他们都说爷爷的命好,大约指的是爷爷儿孙满堂、儿女孝顺、家庭和睦。但爷爷的一生是辛劳的一生,从年少直到年迈。年少而孤,这个贫农家的独子种过地、当过大队队长、做过生意,由他开始繁衍出一个大家庭,儿女七人,孙辈二三十。爷爷没有太多的故事,他总是做的比说的多,七十多岁还不顾父辈的反对经营着自己的小菜地。爷爷在镇上的名气很大,在外边自报家门,报父亲名字常常让人不好判断,但只要报出爷爷的名号,对方便立马知道。人们回顾着老人健在时的各种美德,勤劳善良,除了跟奶奶拌拌嘴、说几句唠叨,祖父从未跟别人闹过什么矛盾。但爷爷也是固执的,在自己的信条里,奉行着自己的人生哲学。父亲在家排行老三,底下还有四个弟弟妹妹,待我降生,爷爷依旧在为子女的婚嫁操劳,所以在记忆中缺少了爷爷的疼爱。曾经不懂事的我总是对此耿耿于怀,直到后来才明白老人家的不易。父辈分家时,爷爷跟着小叔过,与爷爷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长,只是在初中时由于就读县一中,爷爷陪读了几个月。那时候的爷爷身体很硬朗,身背还是笔直,他会时常领着我去拜访我并不熟知的亲友,带我去逛夜市吃烧烤,给我讲一些故事,关于这座小城,关于他年轻的时候。他会站在街口比划,给我讲述这条街以前的样子。他生活节俭,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却经常给我买好吃的。爷爷年轻时到过不少的地方,那次他谈起自己曾去过长沙,零星的回忆在孙儿的脑海里呈现无法明状的熟悉影像,初见长沙便觉似曾相识,或许便是此中缘故。卧床的爷爷是多愁善感的,他会担忧自己的身体,他盼望自己能够长寿,但年壮时期的透支让他过早衰老,在七十八岁的边上便撒手人寰。他接儿孙的电话会哭泣,于是在我的诗歌中留下了“哭红了眼睛”的十月。尚未成家立业的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爷爷,记忆中近年来见过爷爷最高兴的时候有两次,一次是在我本科毕业的时候把毕业证和学位证拿给爷爷看,爷爷微笑着看了一遍又一遍,再一次是今天春节离家的时候,对躺在床上的爷爷说年底回家一定带个女朋友回来,老人笑得很开心,却不知这一别竟是永别。

疲惫的身躯在子夜一点多休息,五点多便早早起来,开始帮家里料理丧事。作为丧事的重要组成部分,酒席往往是最费心思的。第二天中午八桌,晚上二十桌,第三天正席三十桌,晚上八桌,而且都在家里搞,此中繁忙可想而知。一大早便忙着在大街小巷的人家借桌凳,忙着洗碗筷,忙着准备酒和饮料。家里帮忙的人很多,但还是忙不过来。葬礼的第一场仪式在第二天下午举行,俗称“买水”,天下着雨,父辈们披麻戴孝地跪在雨中的小巷,迎来了爷爷的棺木,停靠在祖宅门前。唢呐声和鞭炮声响起,参加葬礼的队伍开始绕着小镇的大街小巷游行,雨一直在下, 在祖父的遗体前,三跪九拜, 女眷们撕心裂肺的哭泣不断。送葬安排在第三天上午,作为长孙的我手捧爷爷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前列,前方是仪仗队和唢呐队,后边紧跟着爷爷的灵柩,再后面是披麻戴孝的父辈以及花圈队伍,最后是一大群的送葬的亲友邻里。毫无知觉地行走着,不时低下头看一眼爷爷的遗像,他在朝我微笑,但我的眼里却一次次湿润、一次次泪流。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地游街,在桥头开始散去,而手捧遗像的我,跟着爷爷的灵柩继续走向山上。一路泥泞,来到先辈曾经耕耘的山村,还要往里,这是熟悉的地方,有山泉湖泊,有荷塘梯田,这里的春天很美,有映山红、有野草莓,这里曾经葬下了我的曾祖母,如今又葬下了我的祖父。大卡车运来了墓碑、水泥和砖石,卡车停在小湖边,跟父辈以及几位兄弟将石料抬到墓坑前,事先挖好的墓坑在修整之后放进了祖父的灵柩,红壤土盖过了一层又一层,从此祖父便要长眠于此,边上便是曾祖母的墓,他们偎依着望向不远处苍翠的山峦。又捧着爷爷的遗像回家,原先的黑纱边幅现在换成了红色,遗像放在了祖宅的神龛上,爷爷与列祖列宗站在一起,一起佑护后世子孙。繁琐的仪式还远未结束,晚饭过后才开始登峰造极,法师们跳着奇怪的舞蹈、说唱着神秘的言语,不谙丧礼的父辈在老人们的指导下完成一项又一项仪式,祖父生前的衣物在太阳庙前焚化,纸房子和纸柜子一同被焚化,儿孙们绕着火堆打转,奇怪的礼仪,让悲伤的人们忍俊不禁。伴随着最后的三跪九拜,葬礼结束了,爷爷就这样以古老仪式的方式宣布告别,从此天国多了一位我的亲人,而人间从此少了一个善良可爱的犟老头,爷爷永远的离开了!

安葬了爷爷,就像安葬了曾经的记忆,悲伤过后,日子却还要继续。父辈们又开始以往的忙碌,年轻人又各奔东西为自己的生活继续打拼,逝者已矣 ,生者却还要经历人生更多的悲欢离合。爷爷未能讲完的故事我无从而知,让纪念的文字也似乎缺乏素材。其实爷爷的故事是永远讲不完的,就像那些有关父辈的故事你还未曾听闻一样,在他们看来没有传奇便没有故事,世代清贫没有显赫或者起起落落的家族史,几辈人安居于赣南山区未尝经历迁徙流放所以也没有路上的故事,一代人诞生一代人死去,一代又一代的人持续着周而复始的轮回,在平凡的世界里出生、成长、婚嫁、生育,而后老去。还未长大的孩子在爷爷的葬礼上抽泣但转眼便又变成了逐打嬉戏,孩子的世界无法理解死亡,孩子的世界没有太多的世故,孩子的世界还没学会人世的爱与恨,然而孩子却又是幸运的,他们用不着故作坚强,用不着由一位亲人的离去联想到若干年后更多次数的生离死别,他们还太小玩耍的年龄甚至记不住自己的生日,而长大了的我却深深铭刻下又一个纪念日,农历甲午年六月十七(西元2014年7月13日),这是爷爷的祭日。

先祖恩慈,福泽后辈;先祖音容,宛然犹在;先祖辞别,悲痛难陈。呜呼哀哉!伏维尚飨,恭奉以闻!


©林墨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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