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弗洛姆《爱的艺术》

2017-07-17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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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姆《爱的艺术》

前言

爱并非是一种任何人都可轻易体会的情感,不管他在人格上已多么成熟;而且要说明,人必须竭尽全力促成自己完善的人格,形成创造性的心理倾向,否则他追求爱的种种努力注定要付之东流。

第一章 爱是一门艺术吗?

大多数人认为爱情首先是自己能否被人爱,而不是自己有没有能力爱的问题。因此对他们来说,关键是:我会被人爱吗?我如何才能值得被人爱?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们采取了各种途径。男子通常采取的方法是在其社会地位所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去获得名利和权力,而女子则是通过保持身段和服饰打扮使自己富有魅力;而男女都喜欢采用的方式则是使自己具有文雅的举止,有趣的谈吐,乐于助人,谦虚和谨慎。为了使自己值得被人爱而采用的许多方法与人们要在社会上获得成功所采用的方法雷同,即都是“要赢得朋友和对他人施加影响”。事实上,我们这个社会大多数人所理解的“值得被人爱”无非是赢得人心和对异性有吸引力这两种倾向的混合物而已。

产生在爱这件事上一无可学这一看法的第二个原因是人们认为爱的问题是一个对象问题,而不是能力问题。他们认为爱本身十分简单,困难在于找到爱的对象或被爱的对象。产生这一看法有多种原因,这些原因的根源基于现代社会的发展。其中有一个原因是二十世纪在选择“爱的对象”方面所发生的巨大变化。十九世纪在许多传统的文化中爱情往往不是自发的、最后导致婚姻的个人经历。婚姻多半是通过男女双方的家庭、介绍人或者在没有撮合者的情况下以条约的方式确定下来并进行的。婚姻要门当户对。至于爱情,人们认为婚后自然而然就会产生。但最近几十年来,浪漫式的爱情这一概念在西方世界已被普遍承认。尽管传统形式在美国依然可见,但人们更多的是寻求“浪漫式的爱情”,寻求个人的会导致辩证法的爱情经历。这种自由恋爱的新方式必定会大大提高爱的对象的重要性,而不是爱情本身的作用意义。

要认识爱情是一门艺术。人们要学会爱情,就得像学其他的艺术—如音乐,绘画,木工或者医疗艺术和技术一样的行动。

第二章 爱的理论

一、爱:对人类生存问题的解答

人陷于分离状态且不能通过爱而重新结合,对此种境遇的意识即是羞耻心的根源,它同时也是犯罪感和焦虑的根源。

平等原是一个宗教概念,其含义是:我们皆是上帝的孩子,我们分享着同一种人——神本体,我们本属一体。它同时也意指:必须尊重个体闻的差异,人类虽然同属一体,但每个人本身又是独一无二的实体。人人自成一宇宙。例如,在《犹太法典《中有下列一句话,它明确地表达了对个体的独特性的坚定信念:“拯救一生命即拯救整个世界,扼杀一生命即扼杀整个世界”。

平等乃是个性发展的必要前提,这一思想也是西方启蒙主义哲学的平等观,它意味着,任何人都无权把他人当作实现自身目的的手段;人人平等,因为人是目的,而且只能是目的;人绝不可互为手段。

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里,平等的含义业已产生了根本的变化。平等意指机器化了的人之间的等同,丧失了个性的个体之间的等同。今天的平等意味着“雷同”,而非“独特”。它是无生机的抽象物之间的雷同,是那些从事同样工作,进行相同娱乐,阅读清一色书刊,具有整齐划一思想感情的人之间的雷同。

『妇女平等』性别的两极业已消失,随之匿迹的是根植于两性对立之上的爱情。男人与女人变成了雷同者,而非为分别代表对立两极的平等者。正如现代化大规模生产要求商品的标准化一样,社会的发展要求人的标准化,二人的标准化美其名曰“平等”。

等同一致型结合没有丝毫强烈动人的色彩,它冷静淡漠,僵硬刻板,故尔它往往不足以解除分离焦虑。当代西方社会的酗酒、嗜毒、强奸、自杀等现象都是与众一致型结合相对失败的表征。而且,这种解决办法主要对精神有效,不能作用于肉体,所以它较之狂喜方式有很大的缺陷。它只有一点长处:连绵持久,无所间隔。

一切形式的狂喜结合都有三种特点:(1)强烈,甚而是猛烈;(2)震撼整个人格,影响心灵与肉体;(3)转瞬即逝,呈周期性。

事实上,人们的顺从大众,更多的地是出于自愿而非被迫为之,至少在西方民主社会中是这种情况。

现代生活上尚有另一基本特征,即工作的程式化,娱乐的公式化。

生产性劳动是指我所计划、从事并能看到其成效的劳动。

与共生结合形成鲜明对照,成熟的爱乃是保全个体的个性,整体性的结合。爱是人积极能动的力量,它打破了把人绝隔的围墙,使人与人和谐相融;爱使人克服孤独感和分离感,然而又使他认仍他自己,依然伫立于其整体性中。故尔在爱中萌生出这样的二律背反:双方融为一体,但仍为量二体。

爱本质上是给予而非获取。

穷人较之富人更乐于奉献,但超越一定限度的贫困却是给予不复存在,其原因并非是它会直接导致苦痛,而是它褫夺了穷人在给予中体会到的快乐。

给予意味着他人也成为给予者,双方均分享着他们所唤起的东西赋予他们的欢乐。给予既为与者也为受者造就了新的人生,双方均蒙受新生的福祉。就爱而言,这意味着:爱是造就爱的能力,无能即是无力造就爱。

责任在今天,责任经常用于指某种外加于人的职责,但本真意义上的责任乃是绝对自愿的行为。

很明显,只有在我获得独立,无需拐杖而自立之时,只有在我无须支配他人、褫夺他人之时,尊重才可能存在,尊重只能伫立在自由的基础上。

进抵圆全真知的唯一途径只存在于爱的行动中:爱的行动超越思想,超越语言,是跃入融合的壮举。

正如神秘主义乃是神学合乎逻辑的产物,心理学的最终归宿必然是爱。

我在前面已经指出过弗洛伊德的错误:他把爱仅仅视为性本能的表达或升华,拒绝承认性欲只是人渴望爱及融合的表征。

二、父母与儿女之爱

童稚之爱的原则是:因为我被爱,所以我爱。成熟之爱的原则是:因为我爱,所以我被爱。不成熟的爱声称:因为我需要你,所以我爱你。成熟的爱则认为:因为我爱你,所以我需要你。

母亲爱孩子,因为是她的亲骨肉,而并非因为孩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满足了她什么特殊的愿望。

“值得爱”还容易叫人难堪,如果不是因为我自身,而是因为我让人愉快而被爱,实际上我就只被人利用。

虽然父亲不代表自然界,却代表着人类存在的另一极,那就是思想的世界,科学技术的世界,法律和秩序的世界,风纪的世界,阅历和冒险的世界。父亲是孩子的导师之一,他指给孩子通向世界之路。

既然父爱有条件,就可以通过努力而获得;与母爱不同,父爱是可以争取的。

成熟的个体既用母性意识去爱,也用父性意识去爱,尽管这两种爱看来是相互冲突的。如果只有父性意识,人就会变得生硬和不人道。如果只有母性意识,人就会失去判断,使自己和别人的发展都受到影响。

三、爱的对象

爱本质上非为个人与另一特定人之间的关系,它是一种态度,一种性格倾向,它决定着个人与整个世界而不是某个所爱的对象之间的关联。

真诚地爱一个人意味着爱所有的人,爱世界,爱生活。要是我能够对某人说,“我爱你”,那么我必定可以说,“我通过你而爱每个人,爱整个世界,同时也通过你而爱我自己。”

兄弟之爱

需要帮助,并不意味着此人羸弱无力,彼方十分强大。贫弱只是暂时状况,人最持久、最普遍的能力乃是自强自立。

当然不抱任何目的而施爱之时,本真的爱才敞亮出来。

母爱

更高层次的母爱,令孩子体味到降临这个世界多么欢愉;它不只把延续生命的愿望赋予孩子,而且还使其内心充溢着对人生的爱。《圣经》中还有一处也象征性地表达了同样的思想。它把“希望之乡”描述为“流奶与蜜之乡”。奶象征爱的第一层次,即关切和肯定;蜜象征着人生的甘甜,对生命的爱,生的欢欣。大多数母亲都能给予“奶”,但能同时施予“蜜”者却为数寥寥。

你只要母亲仍然感到幼儿是她身上的一部分,则她狂热的疼爱可以说是对自恋的满足。造就这种知炽情的另一动机或许是他她的权欲和占有欲。

她通过孩子而实现了自我超越,母爱赋予她生存的意义(男人无力于凭借怀孕来满足自我超越需求,所以他投身于创制人工产物或思想观念以实现超越)。

在性爱中,相爱者合二为一;但在母爱中双方却一分为二。母亲比得容忍孩子的分离,不仅如此,她还得气球它,促成它。母爱正是在这一阶段变成了如此艰巨的任务,它要求她无我无私,奉献一切,把孩子的幸福当成唯一追求的目标。也正是在这一阶段,许多母亲再也无力担当母亲的重任;自恋、支配欲。占有欲统摄了她们,使其只能充当年幼弱小孩子的“慈母”。唯有那些真正怀有爱心的女性,坚定地驻足于本身存在的女性,才可在孩子自立成人后依旧保持慈母的本色。

正是由于本真的母爱难以企及,所以每一女性都必须首先具备爱的能力,即要挚爱她的丈夫,其他人的孩子,陌生人以及一切人,然后才可以成为充溢爱心的慈母。

慈爱与否仅有一条标准——母亲是否愿意承受分离,且在分离后仍能继续倾注爱心。

性愛

性愛是把自身完全融化、与另一个人融为一体的渴望。

爱本质上是一种意志的行动,是用自己的生活对另一个人的生活对另一个人的生活作出完全承诺的决定。

自爱

自恋原是人格发展的最初阶段,而如果有人在后来的发展过程中又倒退到自恋阶段,则他将丧失爱的能力;在极端的情况下,他会陷入疯狂。

我的爱必须既以他人也以我自身为对象。我对我自身的生活、幸福、发展、自由的肯定建立在我的爱的能力上,也就是说,建立在关切、尊重、责任、知识之基础上。凡能创造性地施爱者必挚爱自我;凡只能爱他人者必定一无所爱。

自私者的确不能施爱他人,但他也无力于挚爱自身。

自私与自爱非为一体,它们处于根本的对立之中。自私者不是过分自爱,而是爱得太少;其实,他简直是痛恨自己。

信仰之爱

爱的需要,是从分离经验中发展而来的,是由于需要克服分离的焦虑而产生的。分离的焦虑来自分离的经验,因此人们希望通过结合的经验去克服这种焦虑。从心理学上说,宗教形式的爱,即所谓信仰之爱,也具有这种性质。

人把自己的力量和技艺注入他创造的事物,也就是以一种异化的方式崇拜他自己的力量和能力。在更晚的发展阶段,人把人的外形赋予他崇拜的神。因为那时人越来越认识到自己的存在,意识到自己是世界上最高级和最神圣的“事物”。

天主教关于善行的教义,部分地反应了父系社会的特点:一个人可以通过服从和满足其要求赢得父爱。路德的教义则恰好相反,它虽然具有明显的父性特征,却暗藏着母性的本质。母爱不可能被获取;它既存在又不存在;我们只能作为弱小无助的孩子,对母爱表示忠诚。

上帝的形象不仅从专制部落首领的形象转化为仁慈父亲的形象,被自己制定的原则所束缚,而且进一步转化为原则的象征,转化为公正、真理和爱的象征。上帝是真理和公正。他不再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他成了隐蔽在大千世界之后的统一原则的象征,而这大千世界的纷纭景象源于人的心灵。上帝不可能有名,名字总表示人或事物,表示有限的存在。而上帝并非任何有限之物,怎么可能有名?

人越认识到上帝不是什么,人关于上帝的知识就越丰富。

亚里士多德以来,西方世界一直遵循亚里士多德哲学的逻辑原理。这一逻辑原理的基础是同一律(A是A),矛盾律(A不是非A)和排中律(A不可能既是A又是非A,即不是A又不是非A)。

正如在印度思想和苏格拉底思想中一样。老子的思想也认为,认识到我们一无所知,是理智所能达到的最高阶段。

悖论逻辑学者告诉我们,人只能矛盾地感知现实,而绝不可能用思想真正理解最高的实在——统一,感知那个——本身。由此得出的结论是,一个人不可能通过思想去寻求有关终究目的是答案。思想的世界陷于悖理之中。从根本上说,把握世界的唯一途径,并不存在于思想之中,而是存在于行动之中,存在于对于一的经验之中。因此,悖论逻辑给我们这样的结论:信仰之爱既不是思想中关于神的知识,也不是关于信仰之爱的思想,而是体验神和一的行动。

马克思用下面这句话表达了一致的看法:“哲学家们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但问题却在改造世界。”

悖论逻辑强调行动而不是思想!它产生了印度和中国哲学中的宽容精神。如果正确的思想并不能保证我们得到最高的真理走向再生,就没有理由与思想不同的人发生冲突。

悖论思维引导人走向宽容和自我转化。亚里士多德逻辑则通向教义和科学,通向天主教和原子能的发现。

西方宗教主流认为,信仰之爱本质上就是相信上帝,相信上帝的存在,相信上帝的公正和爱。在这一宗教主流看来,信仰之爱本质上是一种思想经验。相反,东方宗教和神秘主义,认为信仰之爱是一种强烈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对于一的经验,来自信仰之爱从日常生活每一方面的体现。

信仰之爱与父母之爱是不可分离的。因此,如果始终沉溺于对母亲、家族、民族的血亲之爱,如果始终依赖于施行奖惩的父亲或其他权威,人就不可能发展出成熟的信仰之爱,他的宗教就停留在早期阶段,神就只是庇护一切的母亲,或是施行奖惩的父亲。

第三章 爱及当代西方社会中爱的蜕变

资本主义社会赖以存在的基础,一是政治自由原则,另一是调节一切经济和社会关系的市场。

不论是资本方面,还是劳工方面,积极的首创精神已经从个人逐渐转移到了官僚阶层。越来越多的人丧失了独立自主性,变成各个庞大经济帝国的附庸。

现代人异化于自己,异化于同类,异化于自然。人变成了商品,其生命力变成了投资,以便获得在现存市场条件下可能得到的最大利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本质上讲不过是已经异化为自动机器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每个人基于安全的需要而竭力靠近群体,他们在思想、感情和行为上毫无差异。

但仅靠日常事务还不足以使人彻底缓解孤独感,人们还需要日常娱乐来战胜自己无意识中的绝望;所谓娱乐,实际就是人们被动地消费娱乐行业所提供的各种声色享受。

世界成了填充我们胃口的巨大物品,像一个大苹果,一大瓶饮料,一个硕大的乳头,我们则是吸乳者,永远在期待,永远在希望,也永远在失望。我们的性格完全适应了交换与获取、贸易与消费等行为;任何东西,不管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都成为了交换和消费的对象。

机器化的人没有爱的能力,他们只能将其“人格商品袋”提交市场以要求公平交易。

人们为逃避不可忍受的孤独感而寻求一个庇护所,而最后,人们终于在“爱”中找到了躲避孤独的避风港。于是,两个人联合成一个整体以方框这孤独的世界。然而,人们竟把这种出于利己目的的结合误认为是亲密无间的爱情。

爱并不是性满足的产物。相反,性快感——甚至有关性技术的知识——倒是爱的产物。

在萨利文的概念中,“亲密是这样一种情形,即两个人都承认个人的全部价值观念均具有合理性。要承认个人的价值观念是合理的,就必须建立一种我称之为合作是关系。这种关系是,一方面根据对方表示出来的需要来调整自己的行为,以便能不断增加双方的共性。即越来越接近相互满足,同时也能维护双方越来越趋于一致的安全活动。”萨利文所理解的爱则是生活在20世纪、其人格已被异化和市场化了的人的体验。这是一种对“双人利己主义”的描写,即两个人将各自的利益联合起来,站在一起以对抗这个充满敌意的异化世界。

将爱当作相互的性欲满足,以及将爱当作“合舟共济”和逃避孤独的“避风港”,这是现代西方社会中最为常见的两种爱的蜕变形式,是社会化的病态爱情。

心智正常的人的本质是脱离子宫而进入社会,而精神严重病态的人的本质则是受子宫的吸引,想回到子宫去,以脱离现实生活。这种固定作用发的发生通常主要是因为一个人在幼小的时候,其母亲以过度的爱对待他,以至于毁了他。

伪爱的另一种形式可以被称为“多愁善感的爱”,其本质在于,它产生于一个人的幻想之中,而不是存在于他同另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人共同建立的真正关系中。

如果一个人感到自己的生活毫无意义,他就力图使自己孩子的生活变得有意义一些。但是,无论在他自己身上还是在孩子身上,他都注定要失败。因为,一个人的生存意义的问题只能靠他自己来解决,没有人你能够越俎代庖;另外在孩子方面,他又恰恰缺少在引导孩子们自己去寻求生活答案时所必需的品质。人们在面临是否应该结束自己的不幸婚姻时,孩子又常常成为他们投影的对象。处于这种情况的父母有一种陈腐的观点,即为了不让孩子失去家庭幸福,他们不能离婚。可是,任何详细的研究都能表明,这种勉强凑合的家庭所特有的紧张和不幸气氛,对孩子的伤害更大,远远超过父母的公开绝了,因为公开决裂至少可以使孩子认识到,人完全能够通过勇敢的决定来结束任何不堪忍受的局面。

两个人只有在生存的中心进行相互交融时,才可能产生爱;因此,任何一方都能从这一生存中心体验到自己和自己的存在。唯有这一“中心体验”才是人的真实所在;唯有这,才使人充满了活力;唯有这,才使爱有了基础。这样产生的爱也才能成为不断的鞭策,鼓舞双方共同努力、共同成长和共同前进,而不是埋葬感情的坟墓。而且,不论双方是和睦相处还是发生冲突,无论双方是感到愉快还是感到悲哀,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双方在这样的爱中体验到了自己生存的实质,以及双方在这个的结合中不是逃避自己,而是与自己同在。双方关系的深度以及双方各自表现出来的蓬勃朝气和力量,这才是爱情存在的唯一证明,才是爱情存在的必然结果。

自动机械化了人不可能相互产生爱,他们也不可能爱上帝。他们的信仰之爱已发生蜕变,就如他们对人的爱已发生了蜕变一样。

人们已倒退到将上帝作为一个偶像来崇拜,人们的信仰之爱已经转化成一种适合其异化性格结构的关系。人们把上帝当作偶像来崇拜,这种倒退是显而易见的。人们忧心忡忡,既无原则也无信仰。他们毫无目的,只是一味随波逐流。

在现代生活中,除了随波逐流别无目的,除了公平交易别无原则,除了消费别无满足。

“让上帝成为你的伙伴”意味着把上帝当作自己生意的合伙人,再也不是人们从前理解的那样,让自己在爱、正义和真理中与上帝同在。正如人与人之间的友爱已被非人的公平交易所取代一样,上帝也被改造成了“宇宙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冷漠而疏远;你知道他的存在,因为他支配着万物的运转(虽然没有他,宇宙大概也会照样运转),但你永远看不见他;你承认他的权威,同时履行自己的职责。

第四章 爱的实践

爱,乃是纯个人的体验,无论何人,都只有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亲身体验。

首先,艺术的实践要有一定的训练。不经训练,便会一事无成;仅凭“一时高兴”而干某事,那只能算一桩不坏的兴趣爱好,决不会成为大师。

要掌握一门艺术,专一是不可缺少的条件之一,这个道理不言自明。

掌握艺术的第三个因素是耐心。

最后,学习一门艺术的条件还有,对艺术的掌握要全力以赴。

对于爱的艺术来说,这就意味着:任何一个渴望掌握这项艺术的人,都必须在其生活的各个方面开始锻炼律己、专一和耐心。

锻炼律己的一些显而易见的基本要领是:按时起床,每天坚持定时的默想、阅读、欣赏音乐、散步等有益的活动;不要沉迷于神秘小说和电影中描写的那些逃避现实的活动,至少不要超过限度,也不要暴饮暴食。但是,关键在于不能把这些要求当作外来强制的规定而不得不从,应该使之成为自己意志的体现。

学会凝神专注的最重要的一步,是让自己独处,不读,不听,不抽烟,不饮酒。能够集中精力就表明能够独处自立,而后者正是产生爱之能力的必要条件。

除了这种练习外,还应训练自己在做每一件事情时都能专心致志,专心听音乐,专心读书,专心与人交谈,专心观赏景色。必须将此时此刻的活动,视为第一要紧的大事,应全力以赴。若能专心致志,那无论干什么都能始终如一。只要一个人能将全副精力投入所干的事情中去,无论是重要的事情还是不重要的事情,都能呈现出现实世界的一个崭新方面。

在对待与他人的关系上,我们应该诚挚专一,这主要是指能接受别人的意见。

专心致志就是要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此时此刻的生活中去,每做一件事情,都要全神贯注,不要挂念下一件该做的事情。不用说,彼此相爱的人尤其当专一执着。他们应该学会互相亲近,但又不落俗套。

一个人要学会凝神专注,就得对自己保持敏感。

根据我所说的爱的本质,一个人获得爱的主要条件是克服其自恋的情绪。自恋倾向就是指,一个人仅把存在于自我内部的东西体验为真实的,而外部世界的现象本身并无真实性可言,它们在自恋者的体验中,只是有用或有害的。于自恋相反的是客观性;这是指一种客观地观察人或事物的能力,即按照人或事物的本来面目去认识它们,并能将这种客观的图像与那种因人的欲望的恐惧而形成的图像区分开来。

不太极端或不太明显的自恋性歪曲,在人际关系中屡见不鲜。有多少父母在看待自己的孩子时,不正是只注意孩子是否能顺从自己,是否能给自己以欣慰,是否能给自己增添光彩吗?这些父母从来不能也从来不感兴趣从孩子自己的感觉上去看待他们。

客观思维的能力是理性的。存在于理性背后的情感态度是谦卑。一个人要能做到客观,要能运用其理性,就得有谦卑的态度,就得从儿时的那种对全知全能的梦想中解脱出来。

爱的产生取决于我们能否相对地排除自恋情绪,而这又要求我们能够形成和发展谦卑、客观和理性的态度。一个人应该终生致力于这一目标。

一个人的爱的能力取决于他能否从自恋中解脱出来,能否从对母亲和家族所怀有的乱伦性的固定作用中解脱出来,也取决于能否在自己与世界的关系中形成和发展出一种积极的创造倾向。在这一萌发、诞生、苏醒的过程中,需要一种不可缺少的品质:信仰。实践爱的艺术就需要实践自己的信仰。

我对非理智信仰的理解是,它是人们对某人或某种观念的信奉,其基础是对非理智权威的屈从。与之相反,理智的信仰是一种根植于自身的思想经验和感觉经验的信念。他不是信奉某一事物,而是对某种必然性和确定性所怀有的坚定信念。信仰是一种渗透整个人格的性格特征,而不是具体的信奉。

理智的信仰不但存在于思想和判断的经验中,也存在于人际关系中,它是任何诚挚的友谊和爱情不可缺少的性质之一。

只有对自己满怀信心的人才能对他人忠实,因为只有这种人才能一如既往,才能在将来也跟今天一样,才能在以后也像现在预期的那样行为和感觉。坚信自己,才能使我们对人承诺。正如尼采所说,一个人本质如何,可以根据他对人承诺的能力看出。信仰是人类存在的条件之一。在爱方面,我们应坚信自己的爱,坚信他人爱的能力,以及坚信爱的可靠性。

对他人有信心的最高形式,便是对人类抱有信心。

嗯,知道信仰是基于创造性,我们靠这信仰生活,我们的生活就会变得富有创造性。

信仰需要勇气,即勇于承担风险和勇于承受痛苦和失望的能力。任何企望过安全舒适生活的人,不可能有信仰。他们把自己关在保险箱里,与世隔绝和占据一块空间,用这种方法来获取安全无异于使自己成为囚徒。无论是施爱还是被爱,都需要勇气,需要勇气判断某些价值是至高无上的,而且敢于为了这些价值而牺牲自己的一切。

锻炼信心和勇气首先应从日常小事做起,。第一步是找出我们在何时何地失去了信心,看透那些为掩饰丧失信心的各种理由,并且找出使我们变得怯懦的原因,以及掩盖这些原因的理由是什么。我们要看到每一次对自己信念的背叛怎样使人变得怯懦,而怯懦的增加又怎样导致新的背叛,以致形成恶性循环。最后,我们还应认识到当人在意识中产生害怕无人爱自己的念头时,其实恰好表明,他在无意识中害怕施爱于人。爱意味着无需山盟海誓的承诺,意味着把自己毫无保留的奉献于人,希望自己的爱在所爱的人的心间激起爱的波澜。爱是信心的活动,缺乏信心,爱也不会深厚。

“主动”不是指“着手干某事”,而是一种内心活动,是人的力量的能动运用。爱即是一种主动行为,。当我们爱某人时,我们就是主动地不断地关心所爱的人,而不是仅仅与所爱的人待在一起。

要有爱的能力,一个人就得保持紧张、清醒和强烈的活力。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得在其他所有领域里都能保持创造性和主动性。倘若在其他领域消极无能,他在爱的领域也必将重蹈覆辙。

爱的实践要求我们必须首先能将公平和爱区别开来。

一切认真考虑把爱作为人类生存问题的唯一合理答案的人,都必然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要使爱成为普遍的社会现象,而不只是其个别的边际现象,那我们非得对现存社会结构进行较大的彻底改变不可。

只要爱确实如我所说,是人类生存问题的唯一理智的完满回答,那么任何一个相对排斥爱的社会,都迟早会因为与人类天性的基本要求相抵触而走向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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