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夜谈

2013-06-05 books

翻看吾国浩瀚的史书,就好比在翻看一个有心理障碍之人的日记,细细品味,非但不能达到“明智”的效果,反倒让原本清澈的心变得浑浊起来。

不列颠的先哲培根先生有言:读史使人明智。我尝推崇此至理之言,然践行到今日,却越发觉得培根先生此言并不适用于中国历史。中国历史总是多愁善感,大抵自《春秋》开始,中国的史官们便在不断撰写着这个中央帝国轮回的悲剧。王朝的更替,不断的征战,无休止的野蛮与杀戮,中国古代帝王用史来鉴古今,却一次次步前朝之后尘,难逃历史轮回的宿命。

喜欢深夜读史,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历史才不那么呆板,这个时候你读到的不是故事和人物,这个时候你会有淡淡的忧伤,不是“替古人担忧”,而是内心有种说不出的窒息感,这一刻你开始向历史妥协、向现实妥协。你生活的时代也注定要成为未来的史书中悲悯的一部分,不论曾经多么辉煌,一个王朝的衰亡便足以为让整段历史蒙上悲剧的色彩。所以有时候我会无端地佩服起宋朝的文人们,尤其是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我的老乡王安石,那哥们说盛唐不足以法,要学便学尧舜。历史不存在完美,每一个被写进历史的朝代都难逃后世的臆断和评判,对中国历史而言更是如此。

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的引论里说吾国历史悠久,“自周共和行政以下,明白有年可稽。自鲁隐公元年以下,明白有月日可详”,有具体年份可查的历史有两千七百五十二年,详细至年月日可考的历史有两千三百一十四年,瞬间秒杀其他国家。

这样的历史着实可怕: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京师现日食,罢某某官;某年某月某日,宦官作乱,大将军自刎,某太尉遇害;某年某月某日,某将军弑君篡位;某年某月某日,贼兵屠城,浮尸遍野;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文字狱,株连千人……然而这样的记录在帝国的史书中比比皆是,当一个感性的民族,开始将历史量化永载史册,这个国家的历史便只能用“厚重”来形容,所以有很多人觉得中国的历史比小说还要好看,所以我国的历史小说和历史影视层出不穷。

中国古代称职的史官们如写日记般记录下本朝的点滴,于是吾国浩瀚的史书,完全可以称之为帝国的日记,这日记一记便是两千多年。帝国的隐私随着帝国日记的流传而尽人皆知,历史完全与现实接轨,史书中再不起眼的细节,也会让吾国的后世争论不休,争论的不仅仅是学术,更大的意义还是在于当下。

盛唐和其他王朝一样成为帝国日记的一部分,王临川从盛唐历史中看出唐太宗治国的瑕疵,所以才狂言盛唐不可法,而是用中国文人的理想社会“唐虞”来作为一个空虚的衡量标准。“唐虞”时代无年月可考,最多的描述也近于传说之流,没有“日记”的尧舜时代成为完美社会的化身,帝国怀揣理想的士大夫于是法“尧舜”,然后乃有王临川变祖宗之法的魄力。

翻看吾国浩瀚的史书,就好比在翻看一个有心理障碍之人的日记,细细品味,非但不能达到“明智”的效果,反倒让原本清澈的心变得浑浊起来。对日记而言,最大的益处便是满足人类的“偷窥欲”。后世王朝偷窥本朝,本朝偷窥前世王朝,如此周而复始,“偷窥欲”是满足了,却难逃既定的轮回,亡于农民起义的还得亡于农民起义,亡于宦官外戚的还得亡于宦官外戚,前事可鉴,但终究重蹈覆辙。此余之愚见也,但见笑于看官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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