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2013-06-25 books


最近读起了《红楼梦》,顺带也读了几部红学评论方面的书籍。读《红楼梦》的初衷很简单,主要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的耐力。前一阵广西师大出版社列出了一份“死活读不下去排行榜”,在这份榜单中《红楼梦》出人意料的位列榜首,《尤利西斯》等只能远远甩在其后。之前读过《红楼梦》,不过只是跳跃式的翻阅了一下,终没有静下心思来好好从头至尾细读一遍。常仰慕《红楼》之盛名,所谓中国古典小说巅峰之作,由其衍生的红学研究更是成为一门专门的学术学科,有人戏言“曹雪芹先生的‘满纸荒唐言’养活了无数咬文嚼字的红学家”。怀着无限的敬意,也为考验一下自己现在的心境,于是便重读《红楼梦》。百二十回的全本,到我写下这篇文字时刚刚读完。前人有言,要评论《红楼梦》得至少读上五遍才有发言权,所以我还没有评论的资格,只谈谈在阅读过程中的随意而至的感受。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在墙外听家班练戏的林黛玉,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八个字,伶人们正唱着《牡丹亭·惊梦》,“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也难怪黛玉钟情于这八个字,这次读红楼,最触动心弦的也正是这八个字,想那汤显祖当真无愧“东方莎士比亚”之谓。则为你如花美眷,终不抵似水流年。美的事物总是易逝,于是便又感叹: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是清人纳兰容若的诗句,纳兰是明珠的儿子,康熙的表弟,工于古词,有“清朝第一大词人”之谓,一部《饮水集》自问世以来便引后世无数多情男女痴迷其中,国学大师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更是极其高度地评价纳兰,称他是“北宋以来,一人而已”。据红学家考证,这位英年早逝的满族皇家贵公子极有可能是《红楼梦》中贾宝玉的原型之一。纳兰诗词中曾至少三次提及“红楼”一词,且纳兰跟曹家素有来往,“知在红楼第几层”的纳兰,料想“定是红楼梦中人”。这是红学家说的,如若果真如此,便又凭添出几番趣味。

读过不少古典艳情小说,多是些才子佳人、风流野史。此等作品,或谐趣、或庸俗、或造作牵强,情节往往沦为俗套,所谓才子不恶即淫,往往陈词滥调,亵诗艳曲,精品者少矣。此中《双和欢》、《春消息》等为甚。此乃宋明理学之恶果,“存天理,灭人欲”,凡事物极必反,此言得之。李渔先生的戏谑之作《肉蒲团》虽滑稽一流,但终难逃脱俗鄙之症,想那李渔乃著名剧作家小说家,有《闲情偶寄》闻名于世,作如此之文,实让后世所不齿,徒为港台情色电影提供良好之素材。兰陵笑笑生之《金瓶梅》者,自古赞誉颇高,诚如当今评论家所言,《金瓶梅》虽是“四大奇书之首”,然其名声终为其连篇累牍毫无创新的风月描写所误,盖为西方文学大师劳伦斯所讥,也终究难逃明清艳情之痼疾,岂不哀哉。然《石头记》者乃真一流之小说,虽言及风月,不过一笔带过,往往近于含蓄,非仔细琢磨不能透,书中未有露骨之风月描写,其中诗词皆正经之作,高水准者亦不在少数,不像《金瓶梅》等往往“词曰”下面便接风流之韵,“酥胸素手”如是等等。

《红楼梦》又名《情僧录》、《风月宝鉴》,从这两个别名,亦可窥知其中风流艳事。“意淫鼻祖”贾宝玉小毛孩时便强与袭人初试云雨情,贾赦和贾琏父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宁国府那边“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贾珍父子和尤氏姐妹瞎搞一通,难怪焦大说宁国府就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干净,而刘心武先生更是说想必就连贾府门口的石狮子也是不干净的。如果光照着这个看,《红楼梦》之“淫”断在明清以来那等艳情禁毁书之上,怎奈作者详略处理得当,应该从未有哪个人将《红楼梦》当作艳情风月之书来读。所以冰心女士少女时期可以大大方方地读《红楼梦》,而《金瓶梅》只得于书柜之上藏匿处偷偷取下提心吊胆翻阅。直到今日,《红楼梦》有几个字就能刊出几个字,而《金瓶梅》不删上几万字肯定难以见世面。曾于书店见得所谓《金瓶梅》全本,概与网络上风月极致之全本相差甚远,徒诓骗良民也。虽说“没有《金瓶梅》就不会有《红楼梦》”,但《红楼》文学造诣之高狠狠地将《金瓶梅》给比了下去,故前者是中国古典小说旷世巅峰之作,而《金瓶梅》只能拿个“最早由文人单独创作的长篇小说”以及“明四大奇书之首”的头衔,终究摘不下古典小说之王的桂冠。

《红楼梦》以宝黛钗的爱情为主线,按评论家的观点,《红楼梦》展现了封建社会的丑恶,揭示了封建社会必将灭亡的历史命运。我觉得这帮评论家纯属扯淡,由于时代的限制,曹雪芹不可能具有这样的革命性气概。即便你说“《红楼梦》全景式的再现了封建社会的风貌,是一部封建社会的大百科全书”,我也认为不是很妥,因为“封建”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何为“封建”,分封建制者也,严格的讲周天子的封建制度在秦灭六国实行郡县制始便已名存实亡,既无“封建”,怎可谓之“封建社会”。《红楼梦》是一部百科全书,但首先它是一部小说,一部言情小说,一部官宦家族衰亡史,其余种种皆服务于此。管他什么“真事隐”、“假语存”,那些都是红学家的事情。

我不喜欢贾宝玉,此人虽然痴狂,但终究不能称为完全的反封建礼教之辈。他说“女子是水做的骨肉”,却只知道暧昧玩耍,王夫人斥金训儿时明明自己暧昧在先,反教金训儿因言获罪,投井而自殁。王夫人因他人谗言要赶卧病的晴雯,你贾宝玉却只眼睁睁看着不敢莽撞,好一个为你身心憔悴的晴雯,只得抱病而死。你贾宝玉唯一的反礼教叛逆之处,便是不爱读书,单这一点也只是仗着老太太的溺爱,若人人皆如贾政,贾宝玉定是中规中矩之辈。他偷读《西厢》杂书,却终不能为自己的爱情而彻彻底底叛逆一次。

本很喜欢林黛玉,在前几十回中虽然她常说中伤他人之话,我却越因为她的话而怜惜她。每当黛玉上场,我总是趣味盎然,她让我想起了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姑娘,熟悉而陌生,仿佛一个女神的存在,高贵孤独而哀伤。但到后面,每每见她作践自己的身子,我感到十分痛心,痛极而生恨,能不能不要有那么多的忧伤和猜疑,你丫的自己把自己给哀伤死了,还有什么本钱谈爱情。在众人眼里宝黛应该是最好的一对,你天天作践自己,到头来终年犯病,料谁也不能让心爱的二爷娶个活死人。高鹗续本中,凤姐阴使掉包计,宝玉娶宝钗冲喜,黛玉焚诗稿含恨而终,如此续写未免多有牵强之嫌。

在《京华烟云》中,姚木兰问孔立夫最喜欢红楼中的哪个角色,孔立夫回答说《红楼》人物都多多少少有点不足之处。林语堂因《红楼梦》不好翻译,用英文写下一部《京华烟云》向外国人介绍中国,《红楼》无完美之人,而《京华烟云》却塑造出了完美的姚木兰,不知林老先生是何用途。

《红楼梦》应该是一部悲剧,最好的结局应该是死光光,这点我很赞同刘心武先生。刘心武本是小说家,其长篇小说《钟鼓楼》曾荣膺茅盾文学奖,后来也开始研究《红楼梦》,并小有成就,开创出“秦学”,即从秦可卿入手研究《红楼梦》。先生不但猜疑式研究《红楼梦》背后的故事,更是自己写出了《刘心武续红楼梦》。在这个续本中,黛玉沉湖自尽,宝钗染病而终,凤姐凌辱而死,好吧,如此悲剧甚好,只是再不忍读将下去。

想起白居易的一首词来:“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则为你如花美眷,终不抵似水流年。红楼一梦春芳尽,千里东风一梦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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