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我还能留下什么

2010-07-17 books

是应该写点什么了,读他的诗,我差点哭泣。郭路生,那个淡去的名字,其实比海子、比北岛、比顾城更加伟大,他是真正的诗人,真正的歌者。第一次接触食指,是在观看凤凰网视频时,一位过来人在饱含情感地诵读《相信未来》: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我被感染了,被吸引了,被震撼了。于是慢慢向他走近,带着敬畏与感动。

食指原名郭路生,1948年出生于河南,从小酷爱诗歌,是我国杰出的民间诗人。就在16-19岁的青春时期,食指便以一代人灵魂的历程写出了《海洋三部曲》、《鱼儿三部曲》、《相信未来》等30余首为时代立言的好作品,可以说食指的创作为一代诗人的崛起奠定了定向的基石。他被人们称为“新诗第一人”。食指的诗,与其他诗人的不同,跟海子挺相近,都极富诵读性。然而,在食指的诗中,那种自我、世界与语言的关系更为密切,那种深沉的、朦胧的,乃至苦吟似的语言,让人无法抗拒。诗人成为诗人,是在他将自己的心和灵魂交予的那刻;诗人变成了精神病患者,在他撕碎自己之后。食指是伟大的,他应该是诗魂,在文革期间,肩负着历史的使命,填补了诗歌创作的空白。可以这么说,是郭路生开创了朦胧诗,是食指带领我们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那个时代自今让人回味。

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时代,如今已经远去。那是个被诗歌笼罩的时代,那是个满理想气质和批判精神时代,那种近乎文艺复兴似的狂野奔放在这片国土,青年们追求自由、民主,并为之奋斗,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一个被诗歌支配的时代,必定是一个浪漫的时代,而这个时代的开创者,还没待到时代的来到,便静静地退去,在时代的角落里饱受思想的折磨。有人说,作为朦胧诗人代表作家,食指的病患或许是幸运的,也算是善终了。顾城杀妻自绝,海子卧轨山海关,于是开创时代的朦胧诗远去,等待另一个时代的召唤。患病的食指,还是那样坚强的活着,在与病魔抗衡的二十余年里,诗人没有丧失信念,灵魂深处,从没有停止心爱的诗创作,他相信未来,热爱生命,在福利院他写下大量脍炙人口的诗作。1999年,《食指的诗》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诗人与已故诗人海子一道,荣获人民文学诗歌奖。2002年,诗人满含泪水,告别了居住20余年的福利院,54岁的郭路生回家了。食指,祝福你。。。


林墨含 2010年7月17日于赣


附:食指的诗

相信未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未来
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
她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们对于我们腐烂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寄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
还是给以轻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
那无数次的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68年 北京

热爱生命

也许我瘦弱的身躯象攀附的葛藤,
把握不住自己命运的前程,
那请在凄风苦雨中听我的声音,
仍在反复地低语:热爱生命。
也许经过人生激烈的搏斗后,
我死得比那湖水还要平静。
那请去墓地寻找的我的碑文,
上面仍刻着:热爱生命。
我下决心:用痛苦来做砝码,
我有信心:以人生去做天秤。
我要称出一个人生命的价值,
要后代以我为榜样:热爱生命。
的确,我十分珍爱属于我的
那条曲曲弯弯的荒槽野径,
正是通过这条曲折的小路,
我才认识到如此艰辛的人生。
我流浪儿般的赤着双脚走来,
深感到途程上顽石棱角的坚硬,
再加上那一丛丛拦路的荆棘
使我每一步都留下一道血痕。
我乞丐似地光着脊背走去,
深知道冬天风雪中的饥饿寒冷,
和夏天毒日头烈火一般的灼热,
这使我百倍地珍惜每一丝温情。
但我有着向旧势力挑战的个性,
虽是历经挫败,我绝不轻从。
我能顽强地活着,活到现在,
就在于: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78年北京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洋翻动;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声雄伟的汽笛长鸣。
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
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
我双眼吃惊地望着窗外,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
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
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手中。
线绳绷得太紧了,就要扯断了,
我不得不把头探出车厢的窗棂。
直到这时,直到这时候,
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阵阵告别的声浪,
就要卷走车站;
北京在我的脚下,
已经缓缓地移动。
我再次向北京挥动手臂,
想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然后对她大声地叫喊:
永远记着我,妈妈啊,北京!
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管他是谁的手,不能松,
因为这是我的北京,
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

1968年12月20日

还是干脆忘掉她吧

还是干脆忘掉她吧,
乞丐寻不到人间的温存,
我清楚地看到未来,
漂泊才是命运的女神。
眼泪可是最贴心的爱人,
就象露珠亲吻着花唇,
苦涩里流露着浸泌的甘美,
甘美寻不到一屑俗尘。
幻想可是最迷人的爱人,
就象没有站稳脚跟的初春,
一手扶着摇曳的垂柳,
一手招回南去的雁群。
缪斯可是最迷人的爱人,
就象展翅飞起的鸽群,
迟缓地消失在我的蓝天里,
只留下鸽铃那袅袅的余音。
眼泪幻想啊终将竭尽,
缪斯也将眠于荒坟。
是等爱人抛弃我呢?
还是我也抛弃爱人?
于是干脆忘掉他吧,
乞丐寻不到人间的温存。
我清楚地看到未来,
漂泊才是命运的女神。

诗人的桂冠

诗人的桂冠和我毫无缘分
我是为了记下欢乐和痛苦的一瞬
即使我已写下那么多诗行
不过我看他们不值分文
我是人们啐在地上的痰迹
不巧会踏上那姑娘的足迹
我看这决不是为了沾上我
一定是出于无意决非真心
我是我那心灵圣殿的墙上
孩子们刻下的污秽的字文
岁月再长也不会被抹去
但对这颗高傲的心却丝毫无损
人们会问你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都行但不是诗人
只是那些不公正的年代里
一个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1986年

精神病院

向青春告别

别了,青春
那通宵达旦的狂饮
如今打开泡药材的酒瓶
小心地斟满八钱的酒盅
然后一点一滴地品位着
稍稍带些苦味的人生
别了,青春
那争论时喷吐的烟云
依然是一支接一支地点燃
很快的度过漫长的一天
不同在,愿意守着片宁静
虽说,孤独却也轻松
别了,青春
那骄阳下、暴雨中的我们
七分的聪明被用于圆滑的处世
终于导致名利奸污了童贞
挣到了舒适还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是因为丧失了灵魂,别了,青春。

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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